辰时刚过，内务府那扇朱红大门就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萧衍穿着一身正二品的武官服，腰上挎着把没出鞘的刀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随从，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。
“查账。”萧衍把账册往案上一扔，声音不大，却把正捧着茶壶的总管吓得手一抖，“内务府去年的开支，有一笔烂账没平。今儿个要是查不清楚，谁也别想吃饭。”
总管赔着笑脸：“王爷，这……今儿个是不是太急了点？”
“急？”萧衍扫了他一眼，“本王在北境杀人都不挑日子。怎么，内务府还要挑个黄道吉日查账？”
总管擦了擦脑门上的汗，不敢再废话。
与此同时，大理寺那边也动了。周怀安拿着一张公文，派了个主簿去内务府，说是要调取一份当年林才女入宫时的采买记录。
两拨人马一前一后，把内务府的前院堵了个严实。
总管和几个管事的头目被萧衍叫去当面盘问，剩下的守卫也被抽调了一半去库房翻陈年旧账。
原本森严的内务府密狱外头，一下子空荡了不少。
午时，日头正毒。
苏棠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侍卫服，腰带上别着块假的腰牌，帽檐压得极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跟在风影身后，顺着墙根底下的阴影，溜到了密狱的侧门。
风影今儿个没穿那身夜行衣，换了一身杂役的短打，手里拎着个食盒，像是个来送饭的。
“前面的哨位撤了。”风影压低声音，头也没回，“王爷那招‘查账’真管用，这帮人现在全在前头擦汗呢。”
侧门口站着两个守卫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风影走上前，嘿嘿一笑：“两位大哥，辛苦辛苦。这是上面让送来的冰镇酸梅汤，解解暑气。”
守卫一看有喝的，眼睛都直了：“哟，懂事儿。放这儿吧。”
风影把食盒放下，借着盖子的遮挡，手上一抖。两颗白色的蜡丸弹进了碗里。
那两个守卫端起碗刚喝了一口，身子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，顺着墙根滑到了阴影里。
风影回头冲苏棠招了招手：“进。”
苏棠快步走过去，帮着风影把两个守卫拖到门房里，摆成趴在桌上睡觉的姿势。
“走丙区。”风影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，直奔后头。
密狱内部阴冷得很，和外头的大晴天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越往里走，湿气越重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烂味。
风影停在了一道铁栅栏前，上头挂着个牌子：丙区。
这儿的守卫早就换班了，按照萧衍的安排，文书被周怀安的人叫去问话，剩下的几个看守也去前头帮忙搬账本了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。
“三号在哪儿？”苏棠问。
“最里头。”风影指了指尽头的一扇铁门，“这地方平时连鬼都不来，要是没人带路，谁也找不着。”
两人走到尽头。
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，上头锈迹斑斑，门锁却是新的。
苏棠凑近看了看，在门锁旁边的铁皮上，看到一道极浅的刻痕。
那是一朵三瓣莲花。
“没错，就是这儿。”苏棠深吸一口气，“开锁。”
风影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，在那锁眼里捅了几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铁门开了条缝。
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，苏棠没嫌弃，侧身钻了进去。
这牢房不大，四壁都是石头砌的，地上铺着一层早已发黑的稻草。靠墙放着一张空荡荡的木床板，除此之外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暗格在哪儿？”风影在门口把风。
苏棠走到床边，伸手扣住床板的边缘，用力一掀。
空荡荡的床板下，全是灰。
她不死心，伸手在床板下的横梁上摸索。摸到中间一根横梁时，指尖触到了一块凸起。
用力一按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那横梁下方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格子。
苏棠眼睛一亮。
她伸手进去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铁盒。
打开铁盒，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，和一块残破的绢帛。
信封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色已干：“镇北王萧衍亲启——若见此信，臣已不在人世。”
落款：孙正清。
苏棠手有些抖，迅速把信揣进怀里，又拿起那块绢帛。
这绢帛只有一半，边角烧焦了，但中间盖着的那个鲜红的玉玺印记，却完好无损。
那不是当今皇上的印章。
苏棠把东西贴身收好：“风影，成了。撤。”
风影刚要把门关上，忽然脸色一变，猛地按住苏棠的肩膀，把她按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“嘘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声响。
“……丙字三号今晚有人来过？”一个守卫的声音。
“不知道啊，刚才文书大人不在，咱们是不是该进去瞅瞅？”另一个声音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听着至少有三四个人。
苏棠屏住呼吸，手指扣紧了袖子里的解剖刀。
风影指了指隔壁那间牢房——门锁是坏的，半开着。
两人像猫一样，飞快地闪进隔壁牢房，轻轻把门掩上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两个守卫提着灯笼，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丙字三号门口。
“这门……怎么开着？”一个守卫疑惑道，“刚才没关严？”
另一个守卫打了个哈欠：“估计是风大吹开了吧。这破地方常年没人住，除了老鼠还能有谁。算了，关上走吧，前头王爷还在查账呢，别惹麻烦。”
说着，那守卫伸手就要去关门。
苏棠在隔壁屋里，心跳如雷。
就在那守卫的手碰到门板的一瞬间，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。
“什么人！”
走廊另一头有人大喊一声。
紧接着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跑了过去。
那两个守卫一听，顾不上关门，拔出腰刀就往外冲：“有人闯进来了！快去看看！”
等人影跑远，风影才松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运气不错，有人帮咱们引开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，拉着风影就往外走。
刚才那哨响的位置，是甲区的方向。
两人顺着原路返回，翻过侧门的矮墙，钻进了早就停在后巷的马车。
车夫一挥鞭子，马车飞快地驶离了内务府。
苏棠靠在车壁上，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封贴身藏着的信。
风影擦了把汗：“妈的，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。不过沈姑娘，那信上写的啥？真是孙御史留下的？”
苏棠摇摇头：“现在不能看。回府再说。”
她掀起车帘的一角，看了一眼内务府的方向。
刚才那声哨响，来得有点蹊跷。
如果真是有人闯入，那会是谁？
除非……是有另一个人，也在这个时候动了。
苏棠放下车帘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风影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刚才那个守卫说，丙字三号今晚有人来过？”
风影一愣：“是啊，那是咱们刚才进去留下的痕迹？”
“不对。”苏棠眼神微沉，“咱们刚才明明复原了一切，那稻草都铺平了。他说‘有人来过’，说明在他之前，已经有人进去看过了。”
风影脸色变了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信，或许被人动过。”苏棠低声道，“或者，还有别人知道这个秘密。”
风影急了：“那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？”
“不白跑。”苏棠摸了摸怀里的信，“孙正清的信是给萧衍的。只要这信在，真假一看便知。”
马车拐过街角，王府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。
苏棠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块绢帛。
她总觉得，这封信背后，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正在暗处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