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,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苏棠屏住呼吸,整个人贴在隔壁牢房冰冷的墙壁上,手里那把解剖刀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滑。
风影蹲在她旁边,耳朵竖得像只警惕的猫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刚才那一声哨响,像是有人故意在甲区闹出的动静,把原本要检查丙字三号的那两个守卫给引开了大半。但这会儿回来的这两个,显然是负责殿后的,走得不急不缓,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,光圈扫过了铁门的下沿。
“刚才是不是这扇门?”其中一个守卫停下脚步,手里提着刀,疑惑地歪着头,“我怎么听着里头有动静?”
另一个打了个哈欠,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栏杆:“有个屁的动静。这丙字号关的都是死透了的人,除了老鼠还能有谁?你是刚才在前头查账吓破胆了吧?”
“去你的,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……”那守卫骂骂咧咧地走过去,伸手抓住铁门的栏杆,用力晃了晃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门锁完好,没开。
“走吧,别磨蹭了。头儿都去了前头,咱们要是还在这一层层地逛悠,回头扣起银子来,我看你找谁哭去。”
前面的守卫不耐烦地催促着,转身就往外走。
后面的守卫又往里头瞅了一眼,见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,这才转过身,嘟囔了一句:“真晦气,这种破地方还要守着……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直到那点微弱的灯笼光也消失在拐角,风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妈的,这心跳得都要蹦出来了。这帮孙子,走路的动静比驴还大。”
“别歇着。”苏棠拽起他,“趁着现在没人,赶紧撤。刚才那个哨声虽然帮了咱们,但也把整个密狱的警戒线给扯乱了,保不齐一会儿就要封路搜查。”
风影一点头,麻利地爬起来:“走,我认得近路。”
两人猫着腰,顺着墙根底下的阴影,一路溜出了丙区。
出了密狱那扇厚重的侧门,外头的日头正烈,刺得人眼睛发花。
苏棠和风影脱了那身侍卫和杂役的皮,换上早先藏在草丛里的常服,装作两个过路的闲人,大摇大摆地绕过内务府的高墙,钻进了停在两条街外的马车里。
“回府!”苏棠低喝一声。
车夫一扬鞭子,马车辚辚而去。
王府书房里,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。
萧衍坐在桌案后,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,也没动过。
苏棠推门进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在散发着霉味的铁盒,放在桌上。
“王爷,幸不辱命。”苏棠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,“这东西藏得够深的,差点没把我的手给折了。”
萧衍看了一眼那个铁盒,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。他伸手拿过铁盒,指尖在油布上停顿了半秒,然后一层层揭开。
里头是一封信,和一块残破的绢帛。
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还有些虫蛀的痕迹,上面的墨迹却清晰得很。
萧衍把信展开,平铺在桌面上。
苏棠凑过去,两人头对着头,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,一点点往下看。
“镇北王萧衍亲启——若见此信,臣已不在人世。”
“臣正清,有负先帝之恩。先帝暴毙前三日,曾密召臣入宫。彼时先帝已言语不清,面色青黑,臣知时日无多。”
苏棠读到这儿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就是孙正清的亲笔信。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绝望和决绝。
萧衍的手指按在纸上,继续往下读。
“先帝告臣,自五年前起,饮食之中便被人渗入慢性毒药。此毒名为‘千机引’,源自苗疆,无色无味,中者初时无感,三年后方显疲态,五年必死。先帝深知,此乃赵崇文与柳氏联手所为。然先帝最惧者,非己之死,而在身后之事。”
“赵崇文与柳氏,意在谋朝篡位。先帝临终前,曾留有一份传位遗诏,然被柳氏以调包之计换走。今呈于前者,乃伪诏也。”
萧衍的眉头锁得死紧,像是要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这老贼。”萧衍咬着牙,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五年前……五年前他就动了手。怪不得父王当年明明身体硬朗,却突然一病不起。”
苏棠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信纸上的字。
信还没完。
“先帝言,他死不足惜,但他不想这大好江山落入奸人之手。真正的遗诏,已被他分而藏之。至于何处,臣亦不知全貌。臣只知,那一半在……”
字迹到了这里,戛然而止。
后面是一团晕开的墨迹,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儿,突然被人发现了,或是已经拿不住笔了。
苏棠叹了口气:“这孙御史,也是个苦命人。信写到一半,估计就出事了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团晕开的墨迹。
墨迹旁边,还有一点极淡的暗红色,早已干涸在纸纤维里。
那是血。
苏棠的指尖刚碰到那点血迹,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闷钟。
眼前的书房景象瞬间扭曲,变成了一片昏暗潮湿的牢房。
“王爷……臣无能……”
一个穿着囚服的老人,跪在地上,手里抓着笔,抖得像筛糠。他面前的地上,散落着几张写废的纸。
老人的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伤痕,显然是受了刑。
他一边哭,一边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疾书。写到一半,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,还有个尖细的声音喊道:“圣旨到!孙正清接旨!”
老人浑身一颤,手里的笔重重地戳在纸上,墨汁溅开了一大片。
他猛地抬起头,绝望地看向窗外。
那一瞬间,苏棠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,却又死死守着最后一点希望的眼神。
画面忽然一转。
苏棠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,眼前晃过无数个画面。
她看到了那个老人被拖出去,看到了刑场上的一把刀,还看到了一张脸。
一张苍老的、满是皱纹的、却依稀有些熟悉的脸。
那个老人站在阴影里,手里拿着一块腰牌,对着孙正清的尸体,轻轻叹了口气:“老友,一路走好。”
苏棠猛地回过神来。
她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沈姑娘?”风影在旁边吓了一跳,“你咋了?脸色这么白?”
萧衍也转过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苏棠摆摆手,稳住心神:“没事。刚才……碰了一下信上的血迹,有点心悸。”
她没说实话。
那个最后出现的老人脸,她刚才想不起来在哪见过,但这会儿脑子清醒了,忽然觉得那张脸跟她在铜镜里见过的某个轮廓,有点像。
而且,那个老人手里拿着的腰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沈家?
苏棠压下心里的惊疑,指着信的最后一行字:“王爷,你看这儿。”
“‘那一半在……’后面的字没了。”苏棠分析道,“孙御史虽然没写完,但他给了咱们一个最关键的信息——现在的传位遗诏,是假的。”
萧衍点头,眼神冷得像冰:“这就解释了,为何新帝登基后,赵崇文敢如此肆无忌惮。因为新帝的皇位,本就是他赵家施舍的。”
苏棠拿起旁边那块残破的绢帛。
这绢帛只有巴掌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,明显是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残片。
上面只有几个朱砂写的大字,字迹潦草,但这几个字却如千钧之重。
“此诏为假。”
苏棠指着那几个字:“这就是孙御史冒死留下的证据。他没写完的信,加上这块残片,足以证明现在的遗诏有问题。”
萧衍把绢帛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:“这材质,是皇室专用的贡绢。这上面的字,用的也是御用的朱砂。这确实是先帝的遗物。”
风影在一旁看得着急:“那真正的遗诏呢?信里不是说分而藏之吗?这也没写藏哪儿了啊!”
苏棠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油布里:“信虽然断了,但孙御史不是个糊涂人。他既然敢把这东西留给王爷,就一定留了别的线索。”
她指了指信纸背面。
刚才没注意,现在翻过来一看,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用针尖刺出来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苏棠眯起眼,借着灯光辨认着那行针孔。
“双龙戏珠,影在东宫。”
萧衍也凑了过来,看清这八个字后,神色骤变。
“双龙戏珠……”他低声念叨着,“这是先帝生前的私印印文。先帝曾以此印作为调兵信物。”
苏棠看向他:“影在东宫?这是说真遗诏在东宫?”
萧衍没说话,眉头紧锁:“东宫……如今太子年幼,并未入住东宫。现在的东宫,是被封了禁足令的废太子旧邸。”
“废太子?”苏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“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”萧衍把信收进怀里,“先帝崩逝前,废太子因‘谋逆’之罪被废。赵崇文当时力主赐死废太子,但先帝并未应允,只是将其圈禁在东宫,无诏不得出。”
苏棠脑子里的线索一下子通了。
“先帝怕赵崇文拿到真遗诏,所以把线索留在了被圈禁的废太子那里?”苏棠感叹,“这步棋,走得真险。”
“但也只有那里,赵崇文才不敢轻易去搜查。”萧衍站起身,“这信不能留在这儿。风影,去把我的私印拿来,今晚就把这信复写一份,原件……毁掉。”
“毁掉?”风影一愣,“那可是铁证啊!”
“留着就是祸害。”萧衍沉声道,“这东西要是落到赵崇文手里,咱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。只有毁掉原件,让这秘密只留在咱们脑子里,才是最安全的。”
苏棠点头同意:“王爷说得对。而且,这信既然已经被咱们拿到了,那上面的内容就已经刻在咱们脑子里了。原件留着,反而是个靶子。”
风影得令,转身去了。
苏棠看着桌上的烛火,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幻象里那个拿着腰牌的老人。
沈家……
她摸了摸袖口,那里藏着一块她随身带着的黑石头,是她在穿越前从老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“沈姑娘?”萧衍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苏棠回过神:“怎么了?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有些复杂:“刚才在密狱,谢谢你。”
苏棠笑了笑,把那块绢帛残片揣进怀里:“谢什么。我是仵作,查案拿证是本分。再说了,这案子要是破了,我也算是在这个京城立住了脚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。
苏棠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行了,今儿这一趟折腾得够呛。王爷,您也歇着吧。明天还得去东宫呢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萧衍的声音又传了过来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?”苏棠回头。
萧衍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铁盒,眼神沉静:“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从哪儿来……只要你在王府,我就保你周全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。王爷这话我爱听。那您可得把腰杆挺直了,别到时候赵崇文打上门来,您先怂了。”
萧衍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微微一扬:“滚去睡觉。”
“走着。”
苏棠推门出去,夜风一吹,刚才那身冷汗有些发凉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绢帛,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黑石头。
双龙戏珠,影在东宫。
看来这接下来的一仗,是要打到那位废太子的门槛里去了。
她刚穿过回廊,还没到自己屋门口,忽然看见风影正蹲在她的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,正挑着地上的什么东西。
“风影,干嘛呢?”苏棠走过去。
风影抬起头,把手里的竹签递过来:“沈姑娘,您看这个。”
苏棠接过来一看。
那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上面用木炭画了个极简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中间点了个点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棠问。
“这是苗疆那边的‘鬼眼’符号。”风影脸色有些难看,“意思是——‘我在看着你’。”
苏棠心头一紧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四周。
院子静悄悄的,只有树叶沙沙作响。
“这东西哪儿来的?”苏棠低声问。
“刚才我想进屋给您把窗户关上,结果就在门槛边上看见了。”风影压低声音,“这纸条压得很实,说明是被人从门缝里射进来的,或者是……有人来过。”
苏棠一把抓过纸条,揉碎在手里。
“看来,咱们刚才拿东西的时候,也有人看着咱们呢。”
苏棠冷笑一声,把手里的纸灰吹散。
“看就看吧。反正这戏台子都搭好了,谁还没个观众呢。”
她推开房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。
“风影,去把王爷叫醒。告诉他,咱们得加快速度了。”
“啊?现在?”风影傻眼了。
“对,现在。那个‘鬼眼’不简单,要是来的是阿依没死透的同伙,咱们今晚就得动身去东宫。”
苏棠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索劲儿。
风影挠了挠头,骂了一句“妈的”,转身就往书房跑。
“王爷!别睡了!出事了!”
夜色里,王府的灯笼晃了两晃,又要变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