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响,把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给炸碎了。
萧衍手里捏着那张刚从密狱带回来的信纸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他和苏棠整整熬了一宿,把这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嚼碎了吞下去。
“八月十二,柳氏送来参汤。”
萧衍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含着沙砾,“朕饮后心悸,知不对,留半盏残液。”
苏棠坐在他对面,手里转着那把不离手的小刀,刀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。
“八月十五,赵崇文奏请太子监国,朕拒之。”萧衍继续念,“朕知时日无多,然朝中局势已危如累卵。朕若崩,赵必反。”
“这老头子心里门儿清啊。”苏棠插了一句,“知道自己要死,也知道是谁害的他。”
萧衍没理她的调侃,视线落在信纸的下半段,眉头猛地锁紧了。
“八月二十。”
苏棠停下转刀的手,身子前倾:“这天怎么了?”
萧衍深吸一口气,念道:“朕秘密召见仵作沈怀安。”
“沈怀安?”苏棠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那是我师父。”
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:“先帝将那半盏参汤残液,交由沈怀安带出宫留存,以此作为日后查案的铁证。”
苏棠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一直以为师父沈怀安就是个普通的仵作,平时话不多,一辈子跟尸体打交道,谁能想到他居然卷进了这种要命的皇权争斗里。
“然后呢?”苏棠声音有些紧,“我师父……后来呢?”
萧衍的手指在信纸上重重划过一行字:“沈怀安出宫当晚,于巷中遇袭,暴毙。赵崇文派人搜其身,未果。”
“未果……”苏棠喃喃道,“没找到。”
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赵崇文杀了我师父,但他没找到证据!”苏棠眼里闪过寒光,“也就是说,那半盏参汤,还有师父带出来的东西,现在还在!”
萧衍点头:“孙正清查了五年,其实查的就是这一样——沈怀安把东西藏哪儿了。”
苏棠在屋里转了两圈,呼吸有点急促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黑色工具箱。
“这箱子是师父临死前让我去拿的。”苏棠把箱子重重放在桌上,“那天晚上他说去办案,结果人还没到家就没了。这箱子是我后来去他屋里拿回来的。”
她以前只当这是个念想,平时也就放放工具,从来没仔细检查过。
“如果师父真的带着那种要命的东西出宫,他不可能随身带着。”苏棠手底下动作飞快,把箱子里那些剪刀、探针、药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,“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,肯定会找个地方藏起来,然后留个线索。”
箱子空了。
苏棠把箱子倒过来拍了拍,没动静。
“夹层。”萧衍简短地吐出两个字。
苏棠把箱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圈。这箱子是老榆木做的,底板看起来厚实得很。
她从工具堆里捡起一把薄刃的解剖刀,对着箱底侧面那条不起眼的缝隙,狠狠插了进去。
“给我开!”
刀锋切入木头,发出轻微的断裂声。
苏棠手腕一用力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箱底的一块木板弹了起来。
一个小小的暗格。
里面并没有什么参汤瓶子,也没有什么金银珠宝。
只有一张卷得紧紧的、泛了黄的羊皮纸。
苏棠屏住呼吸,两根手指夹住那张纸,慢慢拿了出来。
羊皮纸很轻,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。她把纸摊平在桌面上。
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线条很简练,画的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,里面立着几座大殿。
苏棠一眼就认出来了:“这是太庙。”
萧衍凑过来,视线落在地图上标红的地方。
那是在太庙大殿的东南角,画着三级台阶。红点就标在第三级台阶下面。
旁边还写着两个极小的字,墨迹已经晕开了,但还能辨认。
“天字。”
苏棠看着那两个字,手有些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师父的字迹。”她低声道,“他没来得及告诉我,就把这东西藏这儿了。”
萧衍盯着那张地图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太庙东南角,那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。平时有人看守,逢初一十五才开门。”
“那是放证据的好地方。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赵崇文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,也不敢轻易去动太庙的台阶。”
她看着那地图,脑海里浮现出师父那张总是板着的脸。
原来那天晚上,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做的这件事。
苏棠把地图折好,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“沈怀安把参汤残液藏在了太庙?”萧衍问。
“不一定全是残液,可能还有别的。”苏棠深吸一口气,“但不管是什么,那是师父用命换回来的铁证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萧衍的眼睛。
“王爷,咱们得去一趟太庙。”
萧衍看着她,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太庙是禁地。”他说,“擅闯太庙,若是被抓,就是大不敬之罪,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怕了?”苏棠挑眉。
萧衍把桌上的信纸收进信封,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。
“本王连赵崇文都敢动,还怕几个死人的牌位?”
他站起身,把信揣进怀里:“今夜子时,风影留守王府,咱俩去太庙。”
苏棠点头,转身就要去准备东西。
刚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萧衍一眼。
“王爷,若是真找到了那半盏参汤……”
“那就把这京城的天,给捅个窟窿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冷,却带着股让人信服的狠劲儿。
苏棠笑了。
“得嘞,那我就等着看这天怎么塌。”
她推门出去,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股清晨特有的凉意。苏棠紧了紧衣领,把那张羊皮纸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。
师父,您藏得够深啊。
但您放心,这东西,徒儿一定给你挖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