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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衣人肩膀中箭,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。
血从伤口涌出来,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色——不是纯粹数据该有的颜色,也不是正常人类的鲜红。
姜离放下手弩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生物改造体?用我的基因模板做基底,再植入某种神经接驳系统,让你能读取数据库里关于我的行为模式?”
“镜像”低头看了看伤口,又抬头,那张和姜离一模一样的脸上依然挂着程序化的微笑:“你比预计的冷静。按照模型推演,见到‘自己’时,实验体应该产生至少三秒的认知混乱。”
“可惜我不是实验体。”姜离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铜罐,“我是拆解程序的人。”
“镜像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姜离拧开罐盖,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:“兵工厂新制的强酸喷雾,专门对付仿生材料。你说,你这张脸能撑几秒?”
“等等!”镜像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波动,“你不想知道真相吗?这一切——大梁、萧重、改革——都只是公关危机模拟的一部分!你真正的身体还躺在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里,这些只是脑机接口输入的沉浸式——”
“停。”姜离打断她,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耐烦,“第一,如果真是模拟,系统没必要派个实体来跟我废话。第二,你刚才提到‘实验体’时用了过去时态,说明你们已经失去了对我的实时监控。第三——”
她向前一步,强酸喷雾的喷口对准那张脸:“最蠢的是,你居然用公关话术来骗一个靠公关话术起家的人。”
镜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姜离没给她反应时间,直接按下喷头。
嗤——
白烟冒起,那张精致的脸开始溶解。皮肤像蜡一样融化,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和仿生肌肉纤维。镜像发出非人的尖啸,双手捂住脸向后踉跄。
“看来撑不过三秒。”姜离扔掉空罐,从袖中抽出短刀。
但就在这时,百草堂的大门被暴力撞开。
萧重浑身是血地闯进来,手中的长剑已经崩出七八个缺口,剑身上凝固的血痂厚得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金属光泽。他呼吸粗重,眼睛里全是杀红之后的癫狂,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。
他看都没看正在溶解的镜像,目光直接锁定了姜离。
姜离的读心术在这一刻被动触发——
画面碎片涌进来:北狄祭坛,风雪,穿着兽皮的萨满围着铁匣跳舞,萧重带人杀进去,一刀一个,血溅在祭坛的图腾上。最后他抢到铁匣,打开,里面是塑料卡片:身份证,工作证,照片上是姜离现代的脸。
“宿命转世……”萨满临死前嘶吼,“那是异界之魂的凭证——”
萧重砍下了他的头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现实里,萧重把沾满血的铁匣扔在地上,匣子摔开,那些证件散落出来。他盯着姜离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北狄人说……这是你‘来处’的证明。”
姜离低头看着那些卡片。
“我杀光了所有见过这些东西的人。”萧重一步步走近,血从他手臂的伤口往下滴,“一个没留。祭坛烧了,萨满全宰了,连他们养来看守祭坛的雪狼都剥了皮。”
他停在姜离面前,伸手抓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我不在乎你从哪儿来。”他眼睛红得吓人,“但这些玩意儿——不能成为你离开的借口。永远不能。”
姜离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弯腰,捡起那些证件,走到百草堂中央正在熬药的铜炉边。炉火正旺,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她一张一张,把身份证、工作证、门禁卡,全扔了进去。
塑料遇火卷曲、熔化,照片上那张脸在火焰里扭曲消失。焦糊味混着药香,弥漫在空气里。
萧重的手松了一瞬。
姜离转身,从怀里掏出那枚新铸的“双齿轮”印——内阁会议熔掉玉玺后重铸的权力象征,一面是皇权图腾,一面是齿轮机械。印刚从火炉里取出来不久,底部还滚烫。
她抓住萧重的手腕,强行把他右手按在印上。
嗤——
皮肉烧焦的声音。
萧重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但没抽手。他盯着姜离,眼神里那种癫狂渐渐沉淀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一种心甘情愿的献祭。
读心反馈在这一刻达到峰值。
姜离“看见”了他的念头:痛。但痛得好。最好留下疤,永远消不掉。这样每次看见这道疤,就会想起今晚。想起她烧掉了回去的路,想起她在他身上刻下了属于她的印记。
——他宁愿被烙印,也不愿面对一个没有她的“清明世界”。
——他主动放弃了作为独立个体的最后一点自由,把自己变成了她的锚点。最锋利、最忠诚、也是唯一的那一个。
烫印持续了整整五秒。
姜离松开手时,萧重掌心已经血肉模糊,齿轮的凹痕深深烙进皮肉里,边缘焦黑。他喘着粗气,却咧开嘴笑了:“够深吗?要不要……再来一次?”
“一次就够了。”姜离收起印,转头看向角落。
镜像已经彻底溶解成一滩银灰色黏液,只有半个金属头骨还保持着人形,下颌一张一合,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:“程序……错误……无法理解……实验体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姜离走过去,一脚踩碎了那头骨。
咔嚓。
所有声音停止。
她走回萧重身边,撕下一截衣摆,开始给他包扎伤口。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些粗暴。
萧重任由她摆布,眼睛一直盯着她。
“北狄那边,”姜离系紧布条,“杀干净了?”
“一个活口没留。”
“祭坛呢?”
“烧成白地了。”
“好。”姜离打了个结,“明天开始,北伐。”
萧重眼睛亮起来:“你亲自带兵?”
“我坐镇中枢。”姜离抬头看他,“你去前线。带着这道烙印去。”
她指了指他包扎好的手。
“让所有人看见,大梁的皇帝手上刻着改革的印。让所有人知道,这场仗不是为了开疆拓土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是为了彻底碾碎所有还想用‘宿命’‘转世’‘异界之魂’这种借口,来动摇新秩序的东西。”
萧重笑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:“正合我意。”
窗外,天快亮了。
角落里那滩银灰色黏液彻底停止了蠕动,最后一点荧光熄灭。百草堂里只剩下药炉燃烧的噼啪声,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。
姜离看着炉火,忽然说:“那个铁匣,北狄人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萧重说,“时空裂缝掉出来的东西之一。他们当成神迹供着,直到最近才破解了上面一些符号……然后就开始散布‘宿命转世’的谣言。”
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?”
“现在只有你和我。”萧重盯着她,“以后也只有你和我。”
姜离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炉火映在她眼睛里,明明灭灭。
那些证件已经烧成了灰,混在药渣里,再也分不清哪片是过去,哪片是现在。
而握着她的手,掌心烫着一枚滚烫的齿轮。
牢不可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