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鼻的白烟散去,屋里那股子让人牙酸的酸涩味儿还没消。
苏棠拿棉签蘸了点瓷瓶里的残液,放在显微镜下——这显微镜还是她托风影从洋人那儿倒腾来的旧货,磨了好久才磨明白怎么用。
“怎么样?”萧衍站在旁边,双手抱胸,盯着那个铜盒子,像是要把它盯出个窟窿来。
苏棠没抬头,眼睛贴在镜筒上看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醉仙藤,混了苗疆的朱砂蛊。”苏棠把棉签扔进水盆里,看着那水瞬间变黑,“毒性极烈,而且这毒有个特点,入体无痕,只有银针试不出来,得用特定的蛊虫试。难怪当初太医院那些庸医查不出死因。”
萧衍神色冷峻:“和林晚晴体内的毒,是一样的?”
“同宗同源。”苏棠点头,“林晚晴中的是金线蛊,但这醉仙藤是金线蛊的‘引子’。先帝是长期服用醉仙藤,体内积毒已久,最后金线蛊一催,立马暴毙。”
她转身走到书桌前,把那个铜盒里的信纸拿出来,和之前孙正清的密信、阿依的册子、林晚晴的验尸单,还有那个太监的死亡报告,一股脑全摊在桌上。
“王爷,来,咱们把这拼图给凑一凑。”
苏棠拿起笔,在一张大白纸上画了一条长线。
“五年前。”她在起点画了个圈,“赵崇文把阿依带进宫,安插在柳贵妃身边。这时候,他们就开始布局了。”
萧衍看着那条线,接口道:“三年前,先帝身体开始抱恙,经常眩晕。太医说是操劳过度,现在看来,就是这时候开始下的慢性毒。”
“对。”苏棠在时间线上写了个‘毒’字,“这时候,沈怀安也就是我师父,还没卷进来。直到两年前,先帝察觉不对劲。”
她把沈怀安的那封信摆在中间:“先帝秘密召见师父,让他带出参汤残液做证据。结果师父当晚就遇袭死了。赵崇文灭口灭得快,但他没找到这瓶毒。”
萧衍冷笑:“因为他没想到沈怀安会把东西藏在太庙那种地方。”
“没错。”苏棠继续往下推,“之后就是一年前,先帝驾崩。赵崇文和柳贵妃联手,假遗诏上位,扶了现在这位小皇帝。孙正清因为知情,被下了大狱,一关就是五年。”
苏棠的手指最后落在那张阿依的名单上。
“到现在。林晚晴、吴太医、阿依,一个个知情者被灭口。直到前两天,御花园那个太监死在假山后头。”
苏棠把所有证据拍在桌案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五块铁证。”
她竖起五根手指。
“第一,孙正清的密信,证明遗诏有假,先帝被谋害。”
“第二,沈怀安的信和这瓶毒,证明赵崇文直接参与了下毒。”
“第三,阿依的册子,证明具体的执行者和毒方。”
“第四,林晚晴的尸体,证明灭口手段。”
“第五,那个太监的死,证明他们还在继续掩盖真相。”
苏棠放下手,看着萧衍:“王爷,这证据链已经闭环了。我们现在手里捏着的,是一个足以把赵崇文送上断头台的铁案。”
萧衍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张和冰冷的证物,目光沉沉。
“皇帝手里的传位诏书是假的。”萧衍低声道,“如果这事捅出去,赵崇文是谋逆大罪,但这皇位……现在的皇帝也得退位。”
苏棠看着他:“所以赵崇文才敢这么肆无忌惮。新帝是他扶上去的,只要他不想退,这事儿就只能是‘谣言’。”
“但他千算万算,算漏了这瓶毒。”苏棠把瓷瓶拿在手里晃了晃,“毒物不会撒谎。只要验出来这是先帝体内的毒,再加上孙正清的信,朝堂上那些老臣就算想装聋作哑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,眉头却没松开。
“证据是够了,但这案子要怎么递到御前,是个问题。赵崇文现在把控着大理寺和内务府,如果直接上报,信还没出王府就会被截下。”
苏棠沉思片刻:“不能直接报。得让这事儿闹大,闹得满城风雨,赵崇文想捂都捂不住。”
她正说着,忽然视线落在了那张羊皮纸地图的背面。
刚才拿药水验毒的时候,她顺手把地图也擦了一遍。
此时,在烛火的映照下,地图背面的右下角,隐约浮现出两个极淡的字迹。那是用特殊的药水写上去的,平时看不见,只有遇到刚才那种酸性的药水才会显形。
苏棠凑过去一看。
那两个字写得极小,笔画扭曲,像是师父沈怀安生前最后的绝笔。
她眯起眼,辨认了半天。
“在……苗?”
苏棠心头一震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萧衍也凑了过来,“在苗?”
苏棠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的线索瞬间炸开。
阿依是苗疆土司之女。毒药是苗疆的醉仙藤。赵崇文当年是带阿依入宫的人。
“师父留下的线索,除了太庙这个铜盒,还有后半截。”苏棠指着那两个字,“真遗诏……或许不在东宫,也不在京城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萧衍:“‘在苗’。意思是,真正的传位遗诏,或者说能够证明遗诏真假的关键信物,可能根本没在京城,而是在——苗疆。”
萧衍瞳孔微缩:“苗疆?”
“阿依是苗疆人。先帝也许是在苗疆留了后手。”苏棠越想越觉得合理,“如果真遗诏就在苗疆,那赵崇文这五年来一直没动阿依,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把好刀,更是因为他还没从阿依嘴里抠出真遗诏的下落。”
苏棠把地图折好,郑重地塞进信封里。
“王爷,这京城的水太深,咱们在这里面扑腾,很难翻得起大浪。但如果咱们能把这根线牵到苗疆去……”
苏棠眼底划过一抹精光:“那就是到了咱们的地盘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去苗疆?”
“不是我想去。”苏棠把那个铜盒锁进暗格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是证据指哪,我就去哪。既然这毒是苗疆来的,那咱们就去苗疆走一遭,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”
萧衍站直身子,整理了一下衣袖:“好。那就去苗疆。不过,去之前,咱们得先干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赵崇文乱一乱。”萧衍眼底闪过狠厉,“他不是想捂盖子吗?咱们就帮他松松手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风影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王爷!沈姑娘!”
风影推门进来,一脸的兴奋,“那两个被咱们扣下的丫鬟,刚才招了个新东西。说是柳贵妃这两天在忙着备货,打算往苗疆送一批宫里的赏赐,说是给阿依的族人。”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“看来不用咱们费劲找路子了。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柳贵妃这是要给阿依收尸,还是要把真遗诏的那个烂摊子给收拾了?”
萧衍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:“不管是哪个,这趟苗疆,咱们是去定了。”
苏棠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“那行。王爷,您这回可得把银子带够了。听说苗疆那地界儿,什么都贵,尤其是命。”
萧衍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扬:“本王的命,你只管拿去用。”
苏棠耸耸肩:“那哪敢啊,我就图个路费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。
这盘棋,终于要杀出京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