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的空气有些浑浊,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跳动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苏棠站在萧衍身后,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解剖刀上。
这地方她是第一次来,就在王府书房的地板下面,阴冷潮湿,不是什么待客的好地方,但绝对是个说话的好地方。
“咔哒。”
头顶的机关响了一声,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风影第一个跳下来,回身对着外头做了个手势:“进来吧,没人盯着。”
随后,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一身粗布短打,左腿有些微跛,但走起路来下盘极稳,像是在地上生了根。他那张脸饱经风霜,左边颧骨上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疤,看着有些凶相。
这人一进密室,那股子百战老兵的肃杀气就填满了整个屋子。
“王爷。”
男人单膝跪地,声音像是在沙砾里磨过一样,粗砺生硬,“许震叩见。”
萧衍上前一步,伸手要把他扶起来:“许叔,说了多少回了,家里不兴这套。”
许震没起来,硬是磕了个头才站起身。
苏棠在旁边看着,心说这大概就是萧衍说的那个“北境旧部”了。萧衍的父亲老王爷当年在北境带兵,手底下的老兵没一千也有八百,但这会儿还能被萧衍秘密召回的,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。
“这位是?”许震转头看向苏棠,眼神像鹰一样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“生面孔。”
苏棠刚要开口报个假身份,萧衍已经先说了:“自己人。她是府上的仵作,也是这一案的关键帮手。许叔有话直说。”
许震盯着苏棠看了两秒,没再纠结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旱烟袋,想点上,看了一眼苏棠,又给塞回去了。
“孙正清孙御史,我是他当年的护卫队长。”许震开门见山,声音低沉,“五年前,他刚被下狱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赵崇文那人手段狠,孙御史要是死在牢里,那是迟早的事。但孙御史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。”
苏棠心中一动:“孙御史留了后手?”
“对。”许震吸了口气,“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。孙御史刚被下了大理寺的狱,但他还没被关进去,只是被软禁在府里。他让我把一个木匣子送走。”
萧衍追问:“什么木匣子?”
“三把锁的乌木匣子。”许震比划了一下大小,“不大,也就巴掌大。孙御史说,那是他的命,也是当年先帝案的另一半真相。他要我无论如何不能走正道,立刻出城,把东西藏到城外三十里的烽火台里。”
“烽火台?”苏棠皱眉,“那地方不是荒废了吗?”
“就是因为荒废了才安全。”许震道,“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我把那匣子塞进了烽火台底层的石缝里,外面用泥封死。这五年,我每个月都会去远远地看一眼,没人动过。”
苏棠眼睛亮了:“也就是说,这东西现在还在那儿?”
“在。”许震点头,“昨晚接到王爷的密信,我就知道这事儿该收网了。我本来想去取,但赵崇文现在的眼线太多,我这腿脚又不灵便,怕半路被人截胡。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敲击着桌面:“烽火台……那里虽然偏僻,但一旦出城,就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苏棠接话道:“而且现在城门盘查得严,咱们手里虽然有证据,但缺那最后一把火。孙御史留下的那个木匣,可能就是那个引信。”
她看向萧衍:“王爷,这东西得拿。而且得快。”
萧衍点头,看了一眼许震:“许叔,辛苦你画个图,把具体位置标出来。明晚,我去取。”
许震应了一声,走到桌边提起笔,刷刷几下就勾勒出了一幅地形图。
画完后,许震放下笔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棠,又看向萧衍。
“王爷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许震指了指苏棠:“这姑娘虽然是‘自己人’,但这事儿牵扯太大。赵崇文现在就在找由头对咱们王府下手。要是让她掺和太深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属下听闻,宫里那位柳贵妃,手段毒辣。若是她知道了这姑娘的身份……”
萧衍打断他:“她不会知道。”
他走到苏棠身边,站定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她是本王的人。只要本王还在王府,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指头。”
苏棠正低头看着那张地形图,听到这话,手稍微顿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嘴角却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这萧衍,关键时刻倒是挺能扛事儿。
许震看了萧衍一眼,眼神里透出欣慰,又带着点感慨:“王爷长大了。当年老王爷走的时候,还担心王爷这性子太冷,护不住身边人。现在看,是属下多虑了。”
萧衍摆摆手:“行了,许叔。你先回去,这几天别出门,就在府里歇着。风影会安排。”
“得嘞。”许震也不矫情,拱了拱手,转身跟着风影出了密室。
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苏棠把那张地形图折好,揣进怀里:“王爷,这烽火台有点远。明晚去,得避开城门卫的换防。”
“嗯。”萧衍应了一声,神色有些凝重。
苏棠看他脸色不对:“怎么了?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太顺了?孙御史留了个后手,许震又正好这个时候出现。”
“不是顺。”萧衍摇摇头,“是太巧了。许震是我三天前才秘密联系上的,但他这五年一直在京城附近晃悠,赵崇文居然没发现。”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:“您是说……赵崇文可能也知道许震的存在?”
“不好说。”萧衍转过身,“但不管怎么说,这个匣子必须拿。这是孙御史留下的最后一份证词。”
正说着,密室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三长两短。”风影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带着点急切,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。说是陛下召见,让您即刻入宫。”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这大半夜的,皇帝召见?
萧衍眉头紧锁:“肯定是为了太庙的事。赵崇文虽然没在朝堂上咬死我,但肯定没咽下这口气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为了苗疆的事。”苏棠低声道,“那个太监的死,加上柳贵妃那边的动静,皇帝可能也坐不住了。”
萧衍点头,快步往密室出口走:“不管是什么,都得去。”
他爬上楼梯,苏棠跟在后面。
临出门前,萧衍忽然回过头,看着苏棠,目光沉静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进宫期间,你就在府里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萧衍嘱咐道,“许震刚来,风影要盯着外面的动静。你守好这个家。”
苏棠眨了眨眼,笑道:“放心吧,王爷。我就算出了门,也没人能从我身上捞到好处。”
萧衍没笑:“别大意。赵崇文现在的目标是你。你是唯一的仵作,也是所有证据的经手人。只要你出事,这案子就成了无头案。”
他伸出手,似乎想拍拍她的肩,但在半空顿住了,最后只是握紧了拳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苏棠点头:“去吧。早去早回,别跟皇帝顶嘴。”
萧衍扯了扯嘴角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苏棠站在密室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。
风影从墙头上探出脑袋:“沈姑娘,王爷这一去,怕是要有点波澜啊。刚才那个传旨的太监,脸拉得比驴还长。”
“拉长脸怎么了?”苏棠把手揣回袖子里,“皇帝还是个孩子,脸长点怕什么。就怕赵崇文那老东西在后面递刀子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:“风影,你去把许震安顿好。再派两个人去城外烽火台踩踩点,别真让人给埋了雷。”
“得嘞!”风影应了一声,嗖地一下没影了。
苏棠回到自己屋里,没点灯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,王府里黑漆漆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地形图,又摸了摸那个铜盒。
所有的线索都齐了,就差最后一把火。
“烽火台……”苏棠低声念叨着,“希望能有点真东西。”
正想着,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子墙根底下,有一株刚种下的芭蕉树,叶子有些耷拉。
那是昨天刚种上的,今早看还精神着呢。
苏棠走过去,蹲下身,伸手捏了一点树根底下的土。
湿的。
而且有一股淡淡的酸味。
苏棠脸色一变,立刻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
这土里被人下了毒。
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个黑漆漆的院墙。
墙头上,一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去,正蹲在那儿,绿油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