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子碾过碎石子,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,听得人牙酸。
苏棠坐在车厢里,手里那张地形图都被她摸得起毛边了。外头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脏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还有多远?”苏棠掀开车帘问。
风影坐在车辕上,手里挥着鞭子,头也不回:“快了。过了前面那个土坡就是。这破地儿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也就是许震那老头能藏得住。”
马车猛地一个颠簸,苏棠差点撞到车壁上。
“慢点开,想把老娘颠吐了?”苏棠骂了一句。
“沈姑娘,这都什么时候了,咱们这是去捞证据,不是去逛窑子。”风影虽然嘴上贫,但手里的鞭子却没停,马儿跑得四蹄生风,“再说了,王爷还在宫里跟那小皇帝磨牙,咱们得赶在他被那帮文官喷死之前把东西拿回来。”
马车拐过一道弯,前面出现了一座荒废的土丘。
那便是烽火台了。
残垣断壁立在荒草堆里,风一吹,枯草沙沙作响,像是在哭丧。
“停。”苏棠低喝一声,“不对劲。”
风影勒住马缰:“咋了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苏棠跳下车,手按在腰后的解剖刀上,“这地方虽然荒,但连只野耗子叫唤都没有。”
风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撇了撇嘴:“也是,这帮孙子要是真想埋伏咱们,这会儿早就憋不住屁了。”
话音刚落,烽火台后头猛地窜出几道黑影。
“来了!”风影大喝一声,翻身下马,手里已经抽出了一把短刀。
一共六个人,蒙着面,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,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。
“别问口供,直接弄死!”其中一个领头的人嗓音沙哑,刀锋直指苏棠,“重点在那个女的,别让她跑了!”
苏棠心里一沉。这是赵崇文的人?还是柳贵妃的死士?
这帮人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,就等着她们来取货。
风影一个人对上了三个,打得难解难分。剩下三个把苏棠围在中间,刀刀见血。
苏棠虽然跟着萧衍练过几天把式,但到底是半路出家,真跟这种职业杀手硬拼,那是找死。
她左躲右闪,身上那件披风被划拉了好几道口子。
“妈的,真下死手啊!”
苏棠看准时机,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烂泥沙土。
“看招!”
她猛地扬手,那一捧沙土劈头盖脸地冲着正面的杀手撒了过去。
那杀手本能地抬手挡脸。
就这一瞬间的空档,苏棠手里的解剖刀像条毒蛇一样钻了出去。
“嗤——”
刀锋划过那杀手的手腕,鲜血喷涌而出。
那杀手惨叫一声,刀落地了。
苏棠眼疾手快,一脚把地上的刀踢起来,接在手里,反手就扔给了风影。
“接着!”
风影正被压着打,手里只有把短刀,这长刀一来,那是如虎添翼。
“得嘞!谢了姑奶奶!”
风影长刀在手,气势瞬间变了,反手一刀把面前那人的肩膀给卸了。
但这帮杀手显然是死士,见红了不但不怕,反而更凶狠了。
领头的那个看苏棠是个软柿子,提着刀就冲着苏棠的胸口扎过来。
“去死吧!”
苏棠退无可退,背后就是马车轮子。她咬紧牙关,正准备硬抗一下,哪怕伤只手也要把对方放倒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嗖——”
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。
一支羽箭像长了眼睛一样,从几百步开外的林子里飞出来,不偏不倚,正好扎在领头杀手的喉咙上。
“呃……”
那杀手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身子一歪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几个杀手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又是几箭连珠而至。
箭箭封喉。
这手法,稳、准、狠。
苏棠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远处的林子。
林子边缘,一匹黑马踏风而来。
萧衍坐在马上,手里拿着那张常用的铁胎弓,背后背着把长枪。他没穿官服,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箭袖,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郁,多了几分北境战神的凌厉。
他策马奔来,在离苏棠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翻身下马,连马都没顾上栓,几步走到苏棠面前。
“伤着没?”
萧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被划破的袖口上,眉头皱得死紧。
苏棠摇摇头,喘着粗气:“没事,皮外伤。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入宫了吗?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弓递到左手,右手按在腰刀上,目光扫过地上的几具尸体。
“宫里那是障眼法。我不来,你们这会儿就是尸体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棠那副狼狈样,嘴角微微一扬。
那一瞬间,苏棠仿佛看到他脸上那种常年不化的冰雪消融了一角。
“刚才那刀扔得不错。”萧衍轻声道,“有点本王当年的影子。”
风影在那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凑过来嘿嘿一笑:“王爷,您这一箭可真是神了。再晚半秒,沈姑娘就得变串儿了。”
萧衍眼神一冷,扫了风影一眼:“少废话。去烽火台,拿东西。”
“得令!”风影收起嬉皮笑脸,转身跑向烽火台。
苏棠跟在萧衍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些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埋伏?”苏棠问。
萧衍头也没回:“许震进京的时候,尾巴没甩干净。赵崇文的人不是傻子,既然盯上了许震,自然就会盯着这地方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们来?”苏棠有点恼,“这不就是拿我们当诱饵吗?”
萧衍停下脚步,侧过身看着她:“不是诱饵。是你必须来。这匣子的机关,只有你能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还有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苏棠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这男人,虽然平时闷得像块石头,但关键时刻,还是靠得住的。
三人走进烽火台底层。
按照许震画的图,那个位置在石阶下面。
风影拿着刀把石缝里的泥巴剔除,用力一扳。
“咔哒。”
一块石板弹开。
里头果然有个黑漆漆的洞。
风影伸手进去,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个乌木匣子。
“找到了!”风影兴奋地喊了一声。
苏棠赶紧凑过去。
这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上面落满了灰,果然有三把锁,不过锁眼都有些生锈了。
“快打开看看。”苏棠催促道。
萧衍接过匣子,拿出那把特制的钥匙,插进锁眼。
“咔嚓。”
锁开了。
萧衍伸手去掀盖子。
就在盖子掀开的一瞬间,苏棠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对。
太轻了。
盖子完全打开,里头空空荡荡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静静地躺在匣子底部。
苏棠伸手把那张纸条拿出来,展开。
纸条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,笔锋苍劲有力,透着股狂气。
“欲知真相,来苗疆找我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这简简单单一句话。
苏棠看着那行字,手里的纸条被捏得皱了起来。
“被截胡了。”苏棠冷声道,“比我们早了一步。”
萧衍看着那张纸条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看来这京城里的水,比咱们想的还要浑。”萧衍把纸条拿过去,凑近看了看,“这朱砂……是苗疆特有的红土。”
风影在旁边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帮人不仅知道这地方,还知道咱们要来。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!”
苏棠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。
既然东西没了,那这烽火台也没什么待头了。
“王爷。”苏棠抬头看着萧衍,“这纸条的意思,咱们得走一趟苗疆了。”
萧衍把纸条收进怀里,目光看向烽火台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收拾东西,回府。”萧衍转身往外走,“这京城咱们待不久了。”
苏棠跟在他身后,刚走到门口,忽然看见烽火台的一块碎砖上,压着一根黑色的羽毛。
那羽毛有着奇异的墨绿色光泽,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苏棠走过去,把那根羽毛拿起来。
入手冰凉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棠眯起眼。
萧衍回头看她:“什么?”
“这是阿依那个册子里记载过的,苗疆信鸽的羽毛。”苏棠把羽毛递给萧衍,“看来这留纸条的人,咱们认识。”
萧衍接过羽毛,放在鼻端闻了闻,眼神骤然一缩。
“醉仙藤的味道。”萧衍沉声道,“这东西,只有柳贵妃寝宫里才有。”
苏棠心头一震。
柳贵妃的人拿走了孙正清的遗物,还留下了苗疆的邀请函。
这局,真是越布越大了。
风影在旁边探头探脑:“那咱们还回王府吗?”
萧衍把羽毛攥在手心,翻身上马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回。今晚就走。”
苏棠也上了马车,鞭子一挥,马车卷起一地尘土,冲出了这片荒凉的烽火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