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一路狂奔,车轮子都快搓出火星子了,直到进了王府大门,苏棠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回肚子里。
三人刚进书房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苏棠就把那张从烽火台带回来的纸条往桌上一拍。
“不对劲。”
苏棠把灯芯挑亮了些,指着那个朱砂写的“苗”字,“这字写得有讲究。‘苗’字的草头那一撇,特意往上挑了个钩,这是苗疆那边的特殊写法,叫‘鬼抬头’,一般是用来给死人写路引的。”
萧衍坐在对面,把手里的那把铁胎弓扔给风影,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也放在桌上。
“刚才在那几个尸体上摸到的。”萧衍道,“这银子成色不好,但这花纹你看看。”
苏棠凑过去看。
那是一块不起眼的碎银子,边缘有些磨损,但在正中间的位置,清晰地刻着一朵极小的花。
三瓣莲花。
“又是这花。”苏棠眯起眼,“之前在密狱丙字三号的铁门上见过,现在的碎银上也有。赵崇文那是权倾朝野的大臣,不可能用这种苗疆山沟沟里的族徽当私人印信。”
“那是谁的?”风影一边擦着刀上的血迹,一边插嘴,“难不成赵崇文跟苗疆那帮野路子是亲戚?”
“比亲戚还亲。”苏棠冷笑一声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阿依那本被撕坏的册子,“阿依是苗疆土司之女,赵崇文当年把阿依带进宫,这本身就是一条线。现在看来,这根线不仅没断,还缠得更紧了。”
她把册子摊开,翻到之前被撕掉几页的地方。
“风影,把你的炭笔给我。”
风影从怀里摸出一根削得尖尖的炭笔递过去。
苏棠拿着炭笔,在那撕页的边缘轻轻涂抹。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,黑色的炭粉填进了纸张的纤维里。很快,原本空白无字的地方,显现出了一行凹陷下去的字迹。
那是之前那几页被撕掉时,因为用力过猛,在下面这页纸上留下的压痕。
“送信……往苗疆……部族复命。”
苏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“阿依不仅是来下毒的,她还是个信使。她在京城和苗疆部族之间来回传递消息。赵崇文只是她在朝堂上的靠山,真正的‘主子’,是那个部族。”
萧衍看着那行显出来的字,目光沉了沉:“这么说,拿走木匣的人,不是赵崇文的手下?”
“不是。”苏棠肯定道,“赵崇文的人要的是销毁证据,拿了木匣肯定会一把火烧了,绝不会留张纸条让咱们去苗疆。这分明是另一拨人,他们想利用咱们去苗疆,或者说,想把水搅浑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王爷,沈姑娘。”
管家方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有些颤抖,“门口……门口有人扔了个东西进来。老奴看了,像是……像是那个死去的苗疆姑娘的遗物。”
萧衍眼神一冷:“拿进来。”
方伯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黑布包裹。
他把它放在桌上,退了出去。
苏棠伸手掀开黑布。
里头是一条红绳手链,绳子编得很粗糙,是那种山里的野藤搓成的,上面穿着一个小小的银坠子。
那银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,做工却很精细,刻着一只眼睛的形状。
“这是阿依的东西。”苏棠一眼就认出来了,“之前验尸的时候,她手腕上有道勒痕,应该就是戴这个留下的。凶手拿走它,现在又送回来?”
“附了张字条。”萧衍捏起那根红绳,“‘赠她最想见的人’。”
苏棠嗤笑一声:“她想见的人?我想见的是死人复活,她能给我变出来吗?”
她伸手去拿那个银坠子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坠子背面的一瞬间,苏棠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背面虽然也是粗糙的银面,但指尖摸上去,有一道极细微的棱角。
苏棠把银坠子举到灯下,转动角度。
借着灯光的折射,那银坠子背面竟然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。
字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像是某种暗号。
“丙字……三号……第二层……石板下。”
苏棠读完这几个字,猛地抬头看向萧衍,“密狱还有第二层?!”
萧衍眉头瞬间锁紧。
“我们当时把那牢房翻了个底朝天,只找到了那个暗格。”萧衍回忆道,“难道那个暗格下面还有一层?”
“那个暗格在一根横梁下面。”苏棠脑子飞快转动,“如果还有第二层,那一定是在更隐蔽的地方,或者是……在我们眼皮子底下,但是被那个暗格挡住了。”
她把银坠子拍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阿依的同伙拿走了烽火台的木匣,又送回这个坠子,这就是在告诉咱们:真正的干货,还在密狱里。他们没拿到,或者说,他们拿不到,得靠我们去拿。”
风影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:“不是,这帮人脑子有泡吧?绕这么大圈子,一会儿烽火台,一会儿又回密狱,这不折腾人吗?”
“因为他们进不去。”萧衍冷声道,“密狱现在的守卫虽然被调走了一部分,但赵崇文加强了巡视。外人根本混不进去。而且那个丙字三号……”
他看向苏棠:“除了我们,没人知道那里面的机关。”
苏棠深吸一口气。
这局棋,现在是越来越乱了。赵崇文想杀他们灭口,苗疆部族的人想利用他们找东西,两拨人各怀鬼胎,却把他们夹在中间。
“王爷。”苏棠看着萧衍,“这第二层的东西,要是真在里面,那孙正清留下的木匣就是个空壳子,或者是诱饵。”
“真东西还在密狱。”萧衍站起身,“我们必须再去一次。”
“再去?”风影瞪大了眼,“王爷,您刚才大闹太庙,现在赵崇文肯定把密狱盯得比裤腰带还紧。这时候去,那是往枪口上撞啊。”
“正因为盯得紧,他们才觉得我们不敢去。”萧衍走到门口,声音沉稳,“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。赵崇文现在所有的目光都在王府,在城外,唯独不会觉得我们还敢再去那个只有老鼠才会去的密狱。”
苏棠把那个银坠子收进怀里,拍了拍:“得嘞。反正咱们这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的。早死晚死都是死,不如搏一把。”
她看着萧衍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对了,王爷。”
萧衍停下脚步:“什么?”
苏棠指了指那个红绳手链:“这东西既然是‘赠她最想见的人’,那送东西的人,肯定知道阿依跟咱们的关系。这说明,这帮苗疆人就在咱们周围,甚至……就在王府附近。”
萧衍回过身,目光扫过书房外的院子,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。
“方伯!”萧衍沉声喊道。
方伯赶紧跑过来:“王爷。”
“查。刚才送这东西进来的人,走的是哪条道。王府里所有的下人,今晚上一个都不许出府,全都给我叫到前厅来。”
苏棠看着萧衍那一脸杀气的样子,忍不住撇了撇嘴。
这王爷护起短来,还真是不计成本。
“行了,别查了。”苏棠摆摆手,“那帮苗疆人要是这么容易抓,就不会把木匣换得神不知鬼不觉了。现在的重点是密狱。”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地形图,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今晚子时。”苏棠看着萧衍,“咱们再去会会那个‘丙字三号’。”
萧衍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“准备一下。这次不用风影。”
风影正要把刀插回去,一听这话急了:“啊?王爷,我是路障啊?怎么就不带我了?”
萧衍头也没回:“你留府里盯着。那帮苗疆人既然能把东西送到门口,就能冲进来抢人。苏棠的安全,你给我守住了。”
风影一愣,随即嘿嘿一笑,拍了拍胸脯:“得嘞!您就放一百个心,只要我风影还有一口气,谁也别想从这院子里带走一根头发。”
苏棠看着萧衍消失在夜色里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银坠子。
那背面刻着的字像是一根刺,扎得她有点心慌。
第二层石板。
她倒是真想知道,孙正清那个老狐狸,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。
正想着,她忽然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像是谁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苏棠猛地抬头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她手按在解剖刀上,慢慢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窗户。
窗外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但在那树杈上,赫然挂着一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红绳。
绳子的一头,正晃晃悠悠地垂在她的窗棂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