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王府密室,萧衍把那装着遗诏的玉盒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他没看那盒子,径直走到一旁的架子旁,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下去。
苏棠坐在桌边,盯着那个玉盒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王爷,”苏棠开口道,“你刚才说要去找废太子萧珩?这大半夜的,咱们是不是得先合计合计,见到那位怎么说?若是那位还记恨先帝当年没保住他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
萧衍打断了她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,“因为咱们见不到他。”
苏棠一愣:“见不到?他在东宫被圈禁,虽然门禁森严,但凭你的腰牌,进去看一眼应该不难吧?”
萧衍转过身,靠在架子上,眼神有些暗沉。
“萧珩死了。”
苏棠手一抖,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给碰翻了。
“死了?”苏棠瞪大了眼,“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死的?我怎么没听说京城有过发丧?”
“先帝驾崩后三个月。”萧衍淡淡道,“说是暴病而亡。对外没发丧,只说是太子在东宫静修,以此稳定人心。这事儿除了赵崇文和宫里那位,没几个人知道。我也是今晚……才确认了这个消息。”
苏棠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暴病而亡……”她咀嚼着这四个字,“好一个暴病。先是先帝被毒死,紧接着太子暴毙。赵崇文这算盘打得是真响,斩草除根,一点都不留活口。”
她看着桌上的玉盒,忽然觉得这盒子烫手得很。
“这下麻烦大了。”苏棠把玉盒往萧衍面前推了推,“这遗诏上写的是传位给萧珩。现在萧珩人没了,这遗诏……”
“成了废纸一张。”萧衍接话道。
“也不全是废纸。”苏棠摇摇头,“只要证明这遗诏是真的,就能证明现在的皇帝萧璟是伪帝。赵崇文就是扶持伪帝上位的奸臣。这罪名,够他在菜市口挨三刀。”
萧衍冷笑一声:“若是赵崇文这么容易倒台,他就不是赵崇文了。如今萧珩已死,这遗诏若是公之于众,赵崇文只要咬死说是咱们伪造的,或者推个别的宗室子弟出来顶替,咱们手里没有萧珩这个人,就等于没了王牌。”
苏棠手指敲击着桌面,节奏越来越快。
“不对。赵崇文既然要扶持萧璟,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萧珩,还要留个全尸,甚至对外宣称他活着?”
“因为萧珩有名分。”萧衍道,“萧珩是嫡长子,朝中老臣多拥护他。留着他,是为了安抚那帮老臣。杀了,就是彻底撕破脸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苏棠追问,“现在萧珩死了,这事儿肯定也是赵崇文干的。隐瞒死讯,伪诏登基,这连环套,一套接着一套。”
苏棠站起身,在密室里转了两圈。
“王爷,这遗诏先留着。咱们现在的重点,不在遗诏上。”
萧衍抬眼看她:“那在哪?”
“在萧珩身上。”苏棠转过身,眼神锐利,“萧珩死得蹊跷。既说是暴病,那就查他的病。若是能查出萧珩也是被毒死的,那这遗诏的真假就不用辩了。而且,这还能给赵崇文再加一条‘弑杀储君’的罪名。”
萧衍目光微动:“查死人?”
“对。我是仵作,这就是我的老本行。”苏棠走到桌边,摊开一张纸,“虽然萧珩死了好几年了,但若是中毒,尤其是赵崇文常用的那种苗疆奇毒,骨髓里肯定还有残留。只要开棺验尸……”
“开棺?”萧衍皱眉,“东宫那是禁地,萧珩的陵寝更是被赵崇文看得死死的。开棺比盗取遗诏还难。”
“难也要试。”苏棠眼神坚定,“咱们手里这份遗诏,若是直接扔出去,顶多让赵崇文手忙脚乱一阵。若是配上萧珩的尸检报告,那就是把赵崇文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钉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再说那瓶从太庙拿回来的毒药。若是能证明萧珩中的毒和先帝中的毒是同一种,这证据链就闭环了。”
萧衍看着苏棠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苏棠。”他忽然唤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这事儿若是查下去,咱们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”萧衍声音很沉,“赵崇文现在权倾朝野,手握禁军。咱们若是失败,就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苏棠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:“王爷,您这是怕了?要是怕了,现在把这玉盒烧了,咱们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萧衍没笑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:“我不怕死。我在北境杀人如麻,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。我只是怕连累你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萧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男人虽然嘴笨,但心里是有杆秤的。
“王爷,您听好了。”苏棠走过去,双手撑在桌沿上,脸凑近了萧衍,“我苏棠既然接了这活,就没想过缩头。你要是去送死,我拦着;你要是去伸张正义,我把命赔给你,陪你走一遭。”
萧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眼里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就陪你疯一把。”
苏棠直起身,拍了拍手:“得嘞。那咱们就开始干活。第一步,找萧珩当年的病历。只要他在太医院看过病,就一定有记录。”
萧衍转身走到密室的书架旁,翻找了一会儿,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。
“这是太医院的轮值记录。萧珩死的那年,我也在京城,多少记得一些。”
他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一个名字。
“当初给萧珩看病的主治太医,姓周,叫周若愚。据说是个医术高超的老实人。”
苏棠凑过去看:“周若愚……这人还在太医院吗?”
萧衍摇头:“不在了。萧珩死后一个月,周太医就请辞回乡了。说是老家出了变故。”
“请辞回乡?”苏棠冷笑,“我看是被迫闭嘴了吧。若是赵崇文杀的人,这太医肯定知道点什么。留着他,就是个祸害;杀了他,又显得心虚。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他滚得远远的,别在京城碍眼。”
“这人现在在哪?”苏棠问。
“如果没死的话,应该是在江南老家。”萧衍把名册合上,“我这就让人去查。”
“别让人去。”苏棠拦住他,“查这种事,还是得自己人去。让风影去,他机灵,脚程也快。”
萧衍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那王府这边……”
“王府这边我来守着。”苏棠拍了拍胸脯,“只要赵崇文不来攻城,我就把这只玉盒给你看好了。还有,你刚才说的那个周太医,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玉盒:“这玉盒既然被人特意放在第二层暗格里,说明有人希望咱们拿到它,也希望咱们去查萧珩。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,到底是哪头的?”
萧衍目光一凝:“你怀疑是苗疆那个‘鬼眼’组织?”
“除了他们还能有谁?”苏棠把玩着那根红绳手链,“他们既然知道萧珩死了,还故意引导咱们去查遗诏,说明他们也想搞垮赵崇文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但这朋友,有点太不讲究了。”
“不管是谁,只要这把火烧起来,赵崇文就坐不住了。”萧衍把玉盒收进怀中,“明日一早,我去安排风影南下。咱们在京城,也不能闲着。”
“干什么?”苏棠问。
“演戏。”萧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赵崇文不是盯着咱们吗?那就让他看个够。明日我会上书,请求去太庙祭祖,为那场‘意外’的大火谢罪。”
苏棠眼睛一亮:“好小子,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。你在前面演大戏,我在后面挖墙脚。”
两人正说着,密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“王爷,沈姑娘。”风影的声音有些急,“外面来了一队禁军,说是要搜查刺客。刚才太庙那边抓住了几个纵火的贼人,供说是跑进了咱们这片儿了。”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苏棠冷哼一声,“赵崇文这是嫌那把火烧得不够旺,想亲自来添把柴?”
萧衍把玉盒塞进暗格里,整理了一下衣袍,脸上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。
“走,出去看看。别让他们真把王府给拆了。”
苏棠跟在他身后,手里顺手抄起那把解剖刀,别在腰后。
刚走出密室,就见前院火把通明,一队禁军已经闯了进来,正跟王府的护卫对峙着。
领头的正是那个在那次牢房突袭中见过的禁军统领。
“本王当是谁呢,这么大的阵仗。”萧衍背着手走了出来,语气不善,“李统领,深夜闯入王府,你这是要造反吗?”
那李统领脸色一肃,拱了拱手:“王爷,下官也是公事公办。刚才太庙抓住了几个纵火犯,口供说跑进了这附近。下官奉命搜查,还请王爷行个方便。”
“方便?”萧衍冷笑,“本王的王府,什么时候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?搜!要是搜不出来,本王明日就参你个私闯民宅,污蔑亲王!”
李统领一挥手:“搜!”
一群禁军立刻四散开来,翻箱倒柜。
苏棠站在萧衍身后,看着李统领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,心里暗自警惕。
这哪是搜刺客,分明是冲着那份遗诏来的。
就在这时,一个禁军忽然从后院跑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衣服。
“统领!搜到了!”
苏棠一看,那正是昨晚萧衍翻墙时,被树枝刮破的那件夜行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