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子碾过青州的石板路,咯吱咯吱响得人心烦。
风影把鞭子往车辕上一磕,扭头冲着车厢里喊:“沈姑娘,前头就到了。这青州地界儿湿气重,您可别睡着了,回头再把那唯一的脑子给冻住了。”
苏棠掀开车帘子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滚蛋。我这是在复盘。要不是昨晚本姑娘反应快,拿那根针把夜行衣上的口子给缝成‘绣花荷包’,这会儿咱们早就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啃馊馒头了。”
风影嘿嘿一笑:“那也得亏王爷脸皮厚,硬是瞪着眼说那衣服是他当年练功不小心划拉的,把那禁军统领忽悠得直点头。”
苏棠叹了口气,缩回车里。
昨晚王府那一遭虽然混过去了,但赵崇文显然已经把网收紧了。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,必须在赵崇文反应过来之前,把这证据链的最后一块拼图给找着。
按照萧衍给的线索,当年那个被迫辞官回乡的太医叫周若愚,老家就在这青州城外的周家村。
马车在巷口停住。
苏棠跳下车,抬头一看,只见这巷子里头,好些人家门口都挂着白幡。
走到最里头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,门楣上也挂着白布,随风晃悠着,看着有些渗人。
“啧,看来咱们来晚了。”风影摸了摸鼻子,“这老头儿运气不好啊。”
苏棠上前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脑袋,眼圈红肿,显然是刚哭过。
苏棠拱了拱手:“请问这是周若愚周老先生府上吗?我是京城来的,受故人之托,特来探望。”
那年轻人一听“京城”二字,脸色唰地就变了,就要关门:“家父已经过世了!家中并无故人,你们找错门了!”
“等等!”
苏棠一把按住门板,劲儿使得不小,那年轻人根本拽不动。
“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苏棠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放缓,“令尊在京城做太医时,曾救过我家王爷的命。今日特来祭拜,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需要帮忙处理的。”
她从腰间摸出一块萧衍给的令牌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那年轻人愣了愣,认得那是官家的东西,这才松了手,把两人让了进去。
堂屋里摆着灵堂,香烛味儿挺冲。
年轻人叫周安,一边给两人倒茶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:“家父回乡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,昨晚……昨晚睡梦中走的。大概是老天爷看他太累了,接他回去歇着了。”
苏棠眼尖,瞅见那棺材还没封,显然是下午才入的殓。
“周公子,节哀。”苏棠放下茶杯,直入正题,“既然令尊是太医出身,平日里应当有些行医手札或者笔记吧?我家王爷对医术颇有研究,想借阅一二,也算是对故人的一点念想。”
周安有些犹豫,看了苏棠一眼,又看了看风影。
风影赶紧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塞进他手里:“兄弟,这是茶水费。我们就是看个书,绝不白拿。”
周安捏着银子,叹了口气:“罢了,反正父亲临走前也说,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。都在书房那个樟木箱子里,你们自个儿去翻吧。别弄乱了就行。”
苏棠和风影对视一眼,立刻起身去了书房。
书房不大,满屋子的草药味。
苏棠直奔那个樟木箱子,打开一看,里头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本书和一些干枯的药草。
她耐着性子,一本一本地翻。
都是些寻常的医书,还有几本看过几页的游记。
“没了吗?”风影在旁边翻得哗啦啦响,“这老头是不是把东西带进棺材里了?”
苏棠没理他,手伸到箱子底,摸索了一把。
指尖忽然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她用力一抠,一块夹层板弹了起来。
“在这儿呢。”
苏棠眼睛一亮,从夹层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册子封皮发黄,上面写着《医案录》三个字。
苏棠翻开第一页。
果然是周若愚的笔迹。
她快速往后翻,大多是些头疼脑热的方子。直到翻到快结尾的地方,几页纸被黏在了一起。
苏棠凑近闻了闻:“浆糊味儿。是新贴上去的。”
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小刀,小心翼翼地挑开那黏连的纸张。
纸张分开的瞬间,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。
“庆历五年冬,太子之症,非风寒,乃慢性毒入肺腑。毒源不明,似苗疆之物。吾不敢言,言必死。”
风影凑过来念道:“卧槽,这老头果然知道!他这是把秘密藏日记里了啊。”
苏棠没说话,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迹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那个“死”字的瞬间,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眼前的书房忽然扭曲,变成了一片晃动的光影。
她看见了。
一个昏暗的房间,透着股霉味。
周若愚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筛糠。他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。
床上躺着个瘦弱的少年,脸色惨白,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,正费力地喘着气。
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周若愚端起药碗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那少年勉强睁开眼,笑了笑:“周太医,这药……还要喝吗?喝了也没用。”
周若愚没说话,眼泪就下来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。
“周太医,别忘了你的家人还在京城。”
苏棠看见屏风后走出一个高大的影子,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和声音——赵崇文!
赵崇文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少年。
“殿下安心去吧。您病逝后,一切都会按计划行事。这大梁的江山,自有他人来坐。”
少年紧紧抓着床单,指甲都抠断了,眼里全是绝望和恨意,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头。
画面里,周若愚颤抖着手,把那一页写着真相的纸撕了下来,塞进了袖口……
“沈姑娘?沈姑娘!”
风影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,把苏棠从幻象里拽了回来。
苏棠猛地回神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她看着手里的册子,手指都在抖。
“怎么了?你又要吐啊?”风影紧张地问。
苏棠摇摇头,咬着牙把那册子合上:“没事。我看见萧珩死时候的样子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底全是杀气。
“太子死的时候才十七岁。赵崇文就在旁边看着,逼着太医喂药,把人活活耗死。”
风影听得直皱眉:“这老畜生!连个孩子都不放过!”
苏棠把那册子揣进怀里,动作利索:“行了,东西拿到了。这证据够硬。”
她站起身,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急促得多。
“周公子!”苏棠冲着堂屋喊了一声。
周安正跪在灵前烧纸,回头看着她。
苏棠指了指怀里:“你父亲留下的东西,我们带走了。这笔账,我们会替他算回来的。”
说完,她拽着风影就往外走。
“走,回京!”
风影一边跟着跑一边问:“这么急?不在这一晚避避风头?”
“避个屁。”苏棠翻身上马,猛地一夹马肚子,“赵崇文那边肯定也收到了周若愚死讯的消息,这老狐狸要是派人来销毁证据,咱们就白跑一趟了。必须赶在他动手前,把东西摆到朝堂上去!”
两匹马冲出巷子,马蹄声在青州城的石板路上敲得震天响。
风影一边挥鞭子一边问:“那王爷那边咋办?他在京城可是被盯着呢,咱们这算不算不打招呼就行动?”
苏棠紧了紧缰绳,目光盯着前方的城门。
“这叫给赵崇文一个‘惊喜’。等咱们把太子被毒杀的证据往那一拍,我看他赵崇文还怎么装好人!”
两人风驰电掣地冲出城门,身后扬起一片黄尘。
刚出城不远,苏棠忽然勒住马,耳朵动了动。
“停。”
风影赶紧勒马:“又咋了?”
苏棠指了指路边的草丛:“你看那草。”
那是一片半人高的野草,本来应该是直挺挺的,但这会儿却有一大片倒伏在地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一样。
而且那倒伏的方向,是冲着京城去的。
“这是马蹄印。”苏棠跳下马,蹲在地上看了看,“很新,还是钉了马蹄铁的军马。至少是二十人的队形。”
风影脸色一变:“军马?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军马?”
苏棠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青州驻军一般只在城内巡逻,这显然是京城来的禁军。”
她看向风影:“看来赵崇文比咱们想的还要快。他不是来销毁证据的,他是来截杀周若愚的家人的。只是没想到咱们手脚更快,把东西翻出来了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硬拼?”风影摸了摸腰间的刀。
“拼个屁,咱们就两个人。”苏棠翻身上马,“绕小路!走南山那条道,避开官道。这帮人肯定在官道前头堵着呢。”
苏棠一马当先,冲进了旁边的小树林。
风影紧随其后,嘴里骂骂咧咧:“妈的,这赵崇文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?这一路上又是放火又是截杀,真当咱们是软柿子啊?”
苏棠没说话,只是在心里盘算着。
这《医案录》加上之前的遗诏,再加上那瓶毒药。
这一套组合拳下来,赵崇文就算是有九条命,也得在金銮殿上把皮给扒了。
正当两人在树林里狂奔的时候,苏棠怀里那本《医案录》忽然掉出来半张纸。
那是当初周若愚夹在里头的。
苏棠伸手去抓,眼神扫过那纸上的内容,手上一顿。
那上面画着一幅简笔画。
画的是一只眼睛,眼睛中间,写着一个“苗”字。
而在“苗”字的下面,还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像是一条蛇。
苏棠盯着那条“蛇”,猛地拽住缰绳。
“风影!”
风影差点撞她屁股上:“干嘛?”
苏棠指着那张纸:“你看这线条。这不是蛇。”
风影凑过去看:“那就是条蚯蚓吧?”
“这是水路。”苏棠声音有些沉,“苗疆水路。赵崇文当年的毒药,就是顺着这条水路进京的。这上面画着的,不仅仅是太子的死因,还有赵崇文和苗疆那条暗道的地图!”
风影瞪大了眼:“地图?那咱们……”
“回京!”苏棠把纸塞回去,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“这回不仅要扳倒赵崇文,还要把他那条卖国的老底给掀出来!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比来时更急,更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