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掀开马车帘子跳下来,脚底板刚沾地,整个人就往前抢了一步,差点没跪在王府大门口。
“妈的,这一路颠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。”
苏棠扶着石狮子,缓了缓劲儿,才直起腰往里走。风影跟在她后头,背着一个大包袱,也是一脸的菜色。
“沈姑娘,咱这命是真苦。刚从青州玩命跑回来,连口水都没喝上,还得接着玩。”风影把包袱往上提了提,那是他们这一趟弄回来的全部家当。
两人进了书房,萧衍正坐在案前擦刀。
他动作很慢,白布在刀锋上一寸寸滑过,眼神有些发沉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抬头,只问了一句:“东西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苏棠把怀里的《医案录》掏出来,往桌上一拍,“周太医的命根子,太子被毒杀的铁证。还有半张苗疆水路图,都在这儿了。”
萧衍放下刀,接过册子,翻看了两页,目光在“非风寒,乃慢性毒”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冷笑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看向苏棠,“今儿下午,我拿着遗诏的副本,进了一趟宫。”
苏棠正拿茶壶灌水,听到这话,动作一顿,差点呛着:“你进宫了?给谁看?”
“给那位。”萧衍指了指上面。
苏棠瞪大了眼,“你疯了?直接找萧璟?他可是赵崇文一手扶上去的,这不等于是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底下吗?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萧衍声音很平,“我想看看他的态度。如果他想做真正的皇帝,这就是他翻身的机会。”
“那他什么反应?”苏棠赶紧问。
萧衍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:“太冷静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把遗诏递给他,告诉他先帝是被人害死的,真正的太子萧珩也是被毒死的。他看完,就只说了四个字——‘朕知道了’。”萧衍眉头紧锁,“既没有惊讶,也没有愤怒,甚至连手都没抖一下。就像是我递给他的是张买菜的清单。”
苏棠放下茶壶,脸色有些不好看:“王爷,这不对劲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知道自己皇位是偷来的,亲爹和哥哥都被权臣杀了,还能稳成这样?”
“只有两种可能。”萧衍竖起两根手指,“要么,他早就知道,而且习以为常。要么,他比我们想的还要能忍,他在等一个机会把赵崇文连根拔起。”
“我看是前者。”风影在旁边插嘴,“那小皇帝平日里见了赵崇文跟见了亲爹似的,还能有啥反骨?”
苏棠摇摇头:“不一定。若是前者,他早就把你卖了。但这会儿你还能坐在这儿擦刀,说明他暂时没动你。他这‘知道了’三个字,其实是在跟你讨价还价。”
萧衍看向她:“怎么说?”
“他在看你会怎么做。如果你能扳倒赵崇文,他就是中兴之主;如果你扳不倒,他就可以把你扔出去给赵崇文祭旗,顺便洗清自己。”苏棠眼神锐利,“这是个赌徒。”
萧衍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所以,我决定赌一把。三天后的早朝,就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他把桌上的地图摊开。
“风影,明日起,你带人去盯着京城四门的守卫。一旦朝堂有变,立刻封锁城门,一只鸟也别飞出去。”
“得嘞!”风影挺直了腰杆,“只要我在,赵崇文就算想跑,也得把裤衩跑丢了。”
“许震。”萧衍看向角落里正擦着烟枪的老兵,“你带昔日北境的旧部,埋伏在宫门外侧。听见午门钟响,就往里冲。若是看见有人从宫里出来,不用问,直接拿下。”
许震把烟枪在鞋底磕了磕,咧嘴一笑:“王爷放心。老胳膊老腿的,砍几个奸臣还够用。”
安排完外围,萧衍看向苏棠:“明天,你留在府里。”
苏棠一愣:“凭什么?我可是手里握着证据的人。那周太医的手札,除了我谁能讲得明白?”
“朝堂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”萧衍目光沉沉,“赵崇文在那经营了五年,满朝文武大半是他的人。我若是输了,那就是诛九族的罪。我护不住你。”
苏棠笑了。
她走到萧衍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王爷,你这是看不起谁呢?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真要到了那步田地,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。”
她眼神亮得吓人:“我要是不去,这证据链怎么闭环?那《医案录》上的字,除了我这个仵作,谁还能把它跟尸检报告对上号?”
萧衍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别磨叽了。”苏棠摆摆手,“你要是怕我拖后腿,我就混在随从堆里。我要是死了,你就当我这命是捡来的,不亏。”
萧衍深吸一口气,忽然伸出手,重重地按在苏棠的肩膀上。
“好。那明天,我们一起去。就算是要死,我也死在你前头。”
苏棠咧嘴一笑:“那敢情好,省得还要给我收尸。”
……
这一夜,王府里静得吓人。
苏棠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数着时辰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苏棠一骨碌爬起来,换了身利落的男装,束好头发,把那把解剖刀藏在袖子里。
萧衍已经在大厅候着了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,腰间系着玉带,整个人看着英气逼人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萧衍道。
两人出了大厅,穿过前院,径直往大门口走。
苏棠心跳得有点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到了大门口,方伯正要开门,手刚碰到门栓,忽然停住了。
“王爷……”方伯回过头,脸色惨白,“外头……好像有人。”
萧衍冷哼一声:“意料之中。开。”
方伯颤抖着手,把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拉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门开了。
苏棠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帮家丁或者几个巡街的衙役。
但眼前的景象,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门外,黑压压地站着一整排禁军。
少说两百人,手里提着长枪,弓弩上弦,黑洞洞的箭头全指着大门口。
为首的一个太监,手里捧着圣旨,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阴阳怪气的笑。
“镇北王,别来无恙啊。”
萧衍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:“王公公公,大早上的,这阵仗是来给我拜年的?”
那王公公公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尖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镇北王萧衍,私闯太庙,意图谋反,更勾结江湖匪类,伪造先帝遗诏,欺君罔上,罪无可恕。即刻起,押入大理寺严加审问!”
王公公公把圣旨一合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萧衍:“王爷,接旨吧。”
苏棠站在萧衍身后,手心全是汗。
她看了一眼萧衍的侧脸。
萧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甚至手都没从刀柄上拿开。
“伪造遗诏?”萧衍冷笑一声,“陛下看过了那副本,不是没说话吗?”
“哎哟,王爷您这就有所不知了。”王公公公摇着拂尘,“陛下看了那是给您面子。这假的真不了,真的假不了。赵丞相早就看出来那是假的了,昨儿夜里就把您那个什么太医手札给验了,那就是本闲书!”
苏棠心头一震。
验了?
赵崇文手里怎么会有手札?
除非……
她猛地转头看向萧衍。
萧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里闪过一丝后怕。
昨晚他们拿到手札后,是风影带回来的,萧衍只把副本给了皇帝,正本还在风影身上。
不对。
如果正本在风影身上,赵崇文怎么验的?
“看来,咱们这王府里,不止咱们几个人啊。”萧衍低声道。
苏棠咬牙切齿:“妈的,方伯!”
就在这时,那王公公公一挥手:“来人!带走!”
禁军哗啦一下涌上来,长枪如林,把两人围在中间。
萧衍刚要拔刀,苏棠忽然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动。”苏棠压低声音,“你看看那边。”
她用下巴指了指门外的拐角处。
萧衍顺着看去。
只见风影正趴在墙角,手里攥着那个大包袱,一脸的惊恐和绝望,嘴唇哆嗦着,显然是在示意他们别动武。
而在风影的身后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刀,刀刃正贴在风影的脖子上。
是许震。
不,确切地说,是许震的尸体。
那刀是从许震胸口穿过去的,人早就没气了。拿刀的人是个蒙面黑衣人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正阴冷地盯着萧衍。
苏棠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。
许震死了。
风影被抓了。
这哪里是来抓人的,这是早就布好了局,等着他们出门就一网打尽。
萧衍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,最后,慢慢地松开了刀柄。
“好。”
萧衍抬起头,看着那个太监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跟你们走。但把这些无关的人放了。”
“放?”王公公公笑了,“王爷,您现在是谋反的重犯。这满府上下,谁也别想跑。只不过这位……”他指了指苏棠,“这位就是那个名满京城的仵作苏棠吧?陛下有旨,仵作涉嫌伪造文书,也得一并带走。”
苏棠冷笑一声:“行啊。正好大理寺的饭我没吃过,想去尝尝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肩膀撞了一下萧衍。
“王爷,看来咱们这回,是真要把牢底坐穿了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走。”
禁军一拥而上,枷锁往两人脖子上一套,咔嚓一声锁死。
苏棠被推搡着往外走,经过风影身边时,她看见风影拼命眨眼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那蒙面人把风影一推,风影摔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“王爷!沈姑娘!我对不起你们!我……”
风影话没说完,就被禁军一脚踹晕了。
苏棠被押着跪在地上,头顶是初升的太阳,照得人眼睛发疼。
她看着那金灿灿的阳光,忽然想起了在青州那个破屋子里,周若愚写下真相时的颤抖。
这就是真相的代价吗?
苏棠偏过头,看着旁边的萧衍。
萧衍背挺得笔直,枷锁加身也挡不住那股子硬气。
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转过头,看着苏棠,动了动嘴唇。
苏棠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他说的是——“别怕”。
苏棠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,回了个口型。
“没怕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面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太监,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,该变了。
“带走!”
随着一声令下,两人被推推搡搡地押上了囚车。
囚车轮子滚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,向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王府的大门轰然关闭,隔绝了一地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