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萧衍被两个禁军押着，上了那辆黑漆漆的牢车。枷锁套在他脖子上，沉甸甸的铁环磨破了那一身蟒袍的领口，但他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。
就在牢车门帘要放下的那一瞬间，萧衍忽然偏过头。
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他看了一眼苏棠。
那一眼很短，也就一眨眼的功夫。
这里头没说什么“好好活下去”的废话，也没有什么生离死别的悲戚。那眼神里只有一股子狠劲儿，像是在说：这烂摊子，交给你了。
“起！”
车夫一声吆喝，鞭子抽在马背上，囚车咕噜噜地滚动了，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。
苏棠站在大门口，风有点大，吹得她衣领子哗哗响。
“行了，都别在那儿挺尸了。”
苏棠收回目光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扭头看着身后那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王府下人，“该干嘛干嘛去。这王爷还没死呢，这就开始哭丧了？”
正说着，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跑了过来。
领头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，手里拿着一张抄查令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看着有点书生气，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股子精明。
赵瑾。赵崇文的小儿子，也是这京城里有名的“赵阎王”。
但他这“阎王”的名号，多半是借着老子的势，实际上这人心眼比他爹多点，但也更难捉摸。
“苏姑娘。”赵瑾跳下马，手里拿着令牌晃了晃，“大理寺少卿赵瑾，奉命查抄镇北王府。没事的，都散了吧。”
他走到苏棠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苏姑娘，请吧。王府里的东西，不管是书信还是物件，都得过一遍目。”
苏棠撇了撇嘴：“赵大人这算盘打得真响。王爷前脚刚走，你后脚就来捡剩饭了？”
赵瑾也不恼，只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公事公办。苏姑娘若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，也不怕本官查。”
苏棠冷笑一声：“查。尽管查。不过赵大人，这王府里头机关重重，你要是哪个眼瞎碰了不该碰的，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，随手把桌上的几本书往地上一扔，又把柜子里的几件旧衣服扔了出来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要书书没有，要钱钱没有。赵大人要是看上哪件衣服，尽管拿去穿。”
赵瑾挥挥手，示意手下的人开始动手。
那些兵丁立刻像蝗虫一样散开，翻箱倒柜，不一会儿就把大厅弄得乱七八糟。
赵瑾背着手，慢慢走到苏棠面前，忽然凑近了一步。
苏棠往后退了一步，手按在袖子里的解剖刀上：“赵大人，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赵瑾没理会她的动作，反而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道：“今晚子时，北墙角门。有人接应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，眼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错愕。
她看着赵瑾，这小子平日里跟他那个老爹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吗？今儿个这是唱的哪一出？
赵瑾抬起头，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脸，大声喝道：“搜仔细点！别放过任何角落！”
他退后两步，眼神有些复杂，声音依旧压得很低：“我虽姓赵，但还没烂透。太子当年……对我不错。这事儿，我不插手，但我也不帮着捂盖子。”
苏棠眯起眼，没说话。
这是第一次，有人明着站在了她这边。虽然这人是个墙头草，但这根草好歹是往这边倒了一把。
“行了，没什么东西。”
赵瑾挥挥手，示意手下的人收队，“苏姑娘，这几日你就在府里待着，哪儿也不许去。大理寺会派人盯着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连头都没回。
等这帮人走了个精光，苏棠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立刻转身进了密室。
那些兵丁只是翻了大面上的东西，真正的关键——那本《医案录》的正本，还有半张苗疆水路图，早就被她塞进了那个装解剖尸体的防腐罐底座里。那个罐子就摆在明面上，里面泡着个不知名的兽胎，那帮人看着恶心，根本没敢碰。
“呼……算这帮孙子眼瞎。”
苏棠把东西取出来，贴身藏好。
刚出密室，就看见墙角的草垛子动了一下。
“出来。”苏棠低喝一声。
风影灰头土脸地从草堆里爬出来，捂着胸口，嘴角还挂着血丝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风影喘着粗气，“那帮人走了？王爷……王爷被抓了？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走过去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：“刚才那一脚踹得挺狠，没伤着内脏吧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风影咬着牙，“那帮畜生！许大叔……许大叔的尸体都让他们给抢走了！我要去把王爷救回来！”
“救个屁。”苏棠按住他的肩膀，“你现在的样子去大理寺，就是送菜。赵崇文现在正愁没理由把咱们全砍了，你撞上去，正好给他凑个‘劫狱谋反’的罪名。”
风影急得眼圈发红：“那咋办？就这么干看着？”
苏棠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。
“咱们得换个打法。”苏棠沉声道，“许震死了，但他安排在城外的那帮北境旧部还在。风影，你今晚从狗洞钻出去，别走正门。出城去找那帮老兵，按照许震之前的计划，死死守住城门。”
风影愣了一下：“那你呢？你不去？”
“我不去。”苏棠转过身，眼神亮得吓人，“我要进城。”
“进城？”风影瞪大了眼，“你去哪？”
“赵府。”
苏棠把手里的解剖刀在袖口上擦了擦，“赵崇文以为抓住了王爷，这局就赢了。他肯定想不到，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仵作。”
“你要去赵府？”风影吓了一跳，“那不是送死吗？赵崇文肯定埋伏了人！”
“就是埋伏了人，我才要去。”苏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王爷被抓，咱们手里没了主心骨，赵崇文肯定会放松警惕。这时候我去找他，他就算想杀我，也得问问我手里到底还有没有什么把柄。”
她拍了拍风影的肩膀：“你听着，只要我拖住了赵崇文，你就带人把城门守住。等到明天早朝，只要王爷还在大理寺没死，这局棋就还有救。”
风影咬了咬牙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行！沈姑娘，你狠！那你小心着点。要是赵崇文敢动你一根汗毛，我风影第一个冲进赵府把他家拆了！”
“滚吧。”苏棠摆摆手，“记住了，子时行动。别让我白跑一趟。”
风影冲着她拱了拱手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院狗洞那边摸去。
苏棠看着风影消失在夜色里，这才回身进了屋。
她打开柜子，翻出了一套素色的衣裳换上。这衣服不显眼，看着像个普通的投亲访友的妇人。
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梳，挽了个髻，又用锅底灰稍微抹了抹脸，把自己的气色弄得差一点。
最后，她把那个装有《医案录》的密封油纸包，塞进了贴身的肚兜里，再把解剖刀别在腰后，用外衣盖得严严实实。
一切收拾妥当，苏棠站在镜子前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看着有些憔悴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刀。
“行。”苏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，“苏棠，这条命是捡来的。今儿个就赌一把大的。”
她推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王府门口还有两个看着大门的禁军，看见苏棠出来，立刻把枪一横：“站住！赵大人有令，不许外出！”
苏棠面无表情，指了指自己的肚子：“兵大哥，那你们得负责。我这肚子里……突然有了反应，得赶紧去找个大夫看看。这要是出了人命，赵大人怕是也不好交代吧？”
那两个禁军一愣，看着苏棠那惨白的脸色，有些迟疑。
“快点！都要疼死了！”苏棠捂着肚子，故作痛苦地叫唤了一声。
那禁军看了一眼四周，挥挥手：“去吧去吧！别跑远了！”
“得嘞，谢兵大哥！”
苏棠捂着肚子，一步三摇地走出了巷子。
刚一拐弯，离开那两个禁军的视线，苏棠立刻挺直了腰杆，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冷硬。
她摸了摸腰后的刀柄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赵府高墙。
这赵府，今夜她是非去不可。
不是为了求情，也不是为了送死。
她是去给赵崇文下战书的。
苏棠深吸一口气，混进了街边的人流里，向着赵府的方向疾步走去。
刚走到赵府附近的一条暗巷口，苏棠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那是常年接触尸体的人才闻得出来的，淡淡的血腥味，还夹杂着一股子特殊的迷魂香。
苏棠目光一扫，看向暗巷深处。
只见一个人影正靠在墙根底下，手里拿着一块黑布正在擦着什么。
苏棠心里一动，刚要退回去，那人影忽然动了。
“谁？”
声音很冷，带着一股子杀气。
苏棠眉毛一挑，没退，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是我。”
那人影动作一顿，慢慢转过身来。
借着月光，苏棠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张脸很陌生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在王府墙头见过的、属于苗疆人的眼睛。
那人手里拿着的，正是一把弯刀，刀刃上还滴着血。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苗疆的人，怎么在这儿？
还没等苏棠开口，那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扔到了苏棠脚边。
“啪嗒。”
那东西滚了两圈，停在了苏棠的鞋面上。
苏棠低头一看。
那是一块染血的腰牌。
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大理寺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