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府的正厅大门敞着,里头灯火通明。
苏棠还没走到门口,就被两个家丁拦住了。
“站住!这是赵府,乱闯者死!”
苏棠眼皮都没抬,伸手把刚才那块染血的大理寺腰牌往那家丁怀里一扔:“去通报。就说苏棠来给赵相送终了。”
那家丁还没反应过来,里头已经传出一声低笑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声音有些苍老,但中气十足,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
苏棠迈步跨过门槛。
正厅上首的太师椅上,坐着一个身穿便服的老人。他手里正拿着一把紫砂壶,往面前的茶盏里注水。水汽袅袅,模糊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冷刀子,直直地刺向苏棠。
赵崇文。权倾朝野五年的丞相。
“沈姑娘,胆识过人。”
赵崇文放下茶壶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深夜孤身一人敢闯我这相府,这京城里的女人,你是头一个。”
苏棠没坐,也没行礼,只是站在厅中央,环视了一圈这富丽堂皇的大厅。
“赵相谬赞了。”苏棠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我一介仵作,平日里摸的都是死人骨头。今儿个来这儿,是觉得您这府里,阴气太重,顺道来看看能不能给您提前定个棺材板。”
赵崇文听了这话,也不恼,反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牙尖嘴利。难怪镇北王肯为你出头。”
他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既然来了,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周若愚那老东西的东西,你拿到了?”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儿。
“周太医?我不认识。赵相说的什么东西?我这人没别的爱好,就喜欢收集点破烂。”
赵崇文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不认识?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纸,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昨儿个下午,青州周家村有人看见你了。还进了周家那破宅子,待了足足半个时辰。沈姑娘,这你要怎么解释?”
苏棠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,上面只有几个字:苏棠入周宅。
看来,赵崇文的眼线确实遍布天下。风影那小车夫还是没跑过这老狐狸的情报网。
苏棠深吸一口气,心里那根弦绷紧了,面上却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我说呢,赵相这茶怎么喝着有一股子馊味儿,原来是有狗在通风报信。”
她上前一步,双手撑在桌沿上,直视着赵崇文的眼睛,“我是去过青州。那又怎么样?周太医死得蹊跷,我去上个香,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物能换俩酒钱,这也有罪?”
赵崇文眼神微眯:“遗物?既然是换酒钱,那不如卖给我?我不缺钱。你要多少,开个价。”
“开价?”苏棠挑眉,“我要萧衍的命,你给吗?”
“给。”
赵崇文回答得干脆利落,“只要你把东西交给我,明儿个早朝,我就放了萧衍。不仅如此,我还可以保你离开京城,去江南也好,去塞外也罢,赵某保你一生富贵平安。”
这老狐狸,这会儿倒装起大方来了。
苏棠手在袖子里摸了摸,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。
瓷瓶在桌面上转了两圈,停在了赵崇文面前。
“赵相,这东西您眼熟吗?”
赵崇文视线垂下,落在那个瓷瓶上。
那是个粗糙的青瓷瓶,看着像是个装药的普通瓶子。但他只看了一眼,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就猛地抖了一下,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瞳孔瞬间收缩,像是一条蛇被踩住了尾巴。
“这……”
“里头还剩点底儿。”苏棠声音冷了下来,“五年前,先帝最后一碗参汤里加的就是这个。醉仙藤,混了苗疆的朱砂蛊。赵相,这配方可是您的独门秘籍啊。”
赵崇文慢慢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恐。
“你怎么会有……”
“我说过,我是个仵作。”苏棠把玩着手里的解剖刀,“这瓶子,是从太庙的暗格里抠出来的。赵相,这上面的指纹,如果我去大理寺验一验,你说能不能验出是谁的?”
赵崇文死死盯着那个瓷瓶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这瓶子是他当年亲手交给阿依的,上面确实有他的痕迹。虽然过了五年,但只要验,就一定能验出来。
这是他的催命符。
“沈棠!”赵崇文猛地站起身,声音阴沉到了极点,“你敢威胁老夫?”
“不敢。”苏棠收回手,“我只是跟您做个交易。”
她直起身子,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那是周太医手札的复印件。
“周太医的手札正本,我已经让人送出城了。这毒药瓶子,我也留了备份。今儿个我来,就一个条件。”
苏棠看着赵崇文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放了萧衍。”
赵崇文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“要是我不放呢?”
“那您就等着看明天的头条吧。”苏棠冷笑,“您要是肯自首,去陛下面前告老还乡,承认当年那是先帝病重,您只是用药失误。那我这就把原件交给你烧了,只留个复印件给您留个念想,保您赵家九族不用上断头台。”
苏棠的话像是一把锤子,一下下砸在赵崇文的心口上。
这局棋,看似是他在围猎萧衍,实际上,这命门早就被苏棠捏在了手里。
一旦这瓶子曝光,一旦手札曝光,那就是谋逆大罪。
赵崇文坐了下来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苏棠,眼神阴晴不定,过了许久,才发出一声怪笑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
他挥了挥手,声音有些疲惫,“既然沈姑娘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老夫若是再不识抬举,倒显得不近人情了。”
他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一个管家跑了进来。
“去大理寺,传老夫的话,把镇北王请回来。”
苏棠嘴角微微勾起。
这老狐狸,到底是服软了。但他这服软里头,藏着多少刀子,只有天知道。
“既然赵相想通了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苏棠把瓷瓶揣回怀里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了。
“对了,赵相。”苏棠背对着赵崇文,声音有些轻,“您那苗疆的朋友,最近是不是该换换牙口了?咬人的狗不叫,这道理您比我懂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门槛。
出了赵府大门,冷风一吹,苏棠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腿肚子有点转筋,她咬着牙,硬撑着没让自己晃悠。
这老东西,太难缠了。
她伸手按了按胸口,那里头贴身藏着的,其实只是半瓶从太庙带回来的泥沙,根本不是什么醉仙藤。
那个瓷瓶,早在昨天就被她摔碎了。
刚才那个,是个赝品。
但赵崇文被吓住了,这就是够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赵府的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,隔绝了里头那股子陈腐的气息。
苏棠站在街头,看了一眼月亮。
这第一步,算是走通了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她刚要迈步,忽然看见巷口的暗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衣,手里提着把长剑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苏棠一惊,手立刻按上了腰后的刀。
“谁?”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清秀的脸。
赵瑾。
赵崇文的小儿子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扔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扔到了苏棠脚边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赵瑾声音很轻,“去大理寺。今晚里面没人敢动你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”
“别误会。”赵瑾转过头,没看她,“我只是不想看见我爹,死在你手里。”
苏棠弯腰捡起令牌,上面刻着“大理寺少卿”的字样。
“谢了。”
苏棠把令牌揣进兜里,“放心,只要他老实点,我顶多让他蹲几年大狱。”
赵瑾没说话,身影一闪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苏棠握紧了手里的令牌,脚下发力,向着大理寺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只要萧衍还没死,这局,就能翻盘。
刚跑过两条街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苏棠心头一紧,立刻闪身躲进路边的门洞里。
只见一队禁军骑着马,呼啸着从街头冲了过去,方向正是——赵府。
领头的人手里拿着火把,那张脸苏棠认得。
是禁军统领李成。
苏棠皱了皱眉。
赵崇文这老东西,居然没动静?
不对。
那李成去赵府干什么?
除非……
苏棠猛地反应过来。
赵崇文刚才的服软,是缓兵之计!
他要调兵!他要在大事定局之前,先把这京城封死!
苏棠扭头就往回跑。
“妈的,这老东西果然没憋好屁!”
她得赶在禁军围城之前,把萧衍捞出来。
风影那边,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城门。
苏棠一边跑,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那瓶刚才没敢拿出来的真毒药。
这回,她是真的要拼命了。
正跑着,前头的巷子里忽然窜出一个黑影,动作极快,一把拽住苏棠的胳膊,把她往墙角一按。
“嘘。”
那人按着她的头,声音极低。
苏棠一闻那股子特有的草药味,愣住了。
是那个苗疆的神秘人。
“跟我走。”那人低声道,“萧衍不在大理寺。”
苏棠脑子嗡的一声:“什么?不在大理寺?那他在哪?”
那人松开手,指了指皇宫的方向。
“在那是里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