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灯火晃得人眼晕。
苏棠和萧衍并肩跪在殿前，地砖冰凉，直透膝盖骨。
龙椅上，年轻的皇帝萧璟面无表情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，眼神却一直往门口飘。
“宣，首辅赵崇文觐见。”
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。
脚步声沉稳有力，赵崇文一身正二品的仙鹤补服，迈着四方步跨进殿内。他显然是刚从府里赶过来，身上还带着点夜露的寒气。
一进门，赵崇文先向萧璟行了一礼，随后目光才慢悠悠地扫向跪在地上的两人。
看到萧衍的一瞬间，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圆了，原本挂着的假笑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“陛下，这……镇北王不是在大理寺收押吗？怎么会……”赵崇文声音有点抖，但很快镇定下来，“这钦犯竟敢擅闯宫廷，来人！快将这……”
“赵相。”萧璟打断了他是话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没见过的冷硬，“朕让你来，不是来抓人的。是你让人把朕的御书房当成了公堂吧？”
赵崇文一噎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苏棠没等他缓过劲儿，直接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沓东西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，奴婢苏棠，今日有五桩铁证，要状告当朝首辅赵崇文。”
萧璟看了眼旁边的小太监，那太监连忙跑下来，接过苏棠手里的东西，呈到御案上。
苏棠一样一样地报：“第一，赵崇文私调禁军、伪造圣旨的奏疏底稿；第二，赵崇文与苗疆巫师往来的密信；第三，周太医记录太子萧珩被毒杀过程的《医案录》手札；第四，苗疆圣女阿依的供词册子；第五，先帝传位给太子萧珩的遗诏。”
每报一样，御书房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。
赵崇文听着这一个个名字，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。他死死盯着御案上那一排东西，眼神慌乱。
“陛下！这都是污蔑！”赵崇文猛地跪下，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，“这镇北王意图谋反，这苏棠是同伙，他们伪造证据，构陷老臣啊！”
“构陷？”苏棠冷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根本没管下跪的规矩，“赵相，这《医案录》上周太医的字迹，您可以找笔迹鉴定官来验。这遗诏上的玉玺印，您也可以找掌印太监来对。至于这瓶毒药……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青瓷瓶，放在地上，“这可是您当年亲手交给阿依的‘醉仙藤’。里头的残液，只要闻一闻那股子苗疆特有的腥甜味，您就该怎么也赖不掉了吧？”
赵崇文看着那个瓷瓶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是他的命门。
萧璟终于停下了手里转动扳指的动作，他拿起那卷遗诏，展开。
只有七个字：“朕传位于太子萧珩。”
萧璟的手指在“太子萧珩”四个字上停了许久。那代表着他的皇位，是从根本上就不合法的。
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赵崇文看到萧璟看遗诏的眼神，彻底慌了。他顾不得君前失仪，猛地扑向御案：“陛下！这遗诏是假的！先帝明明……”
“住手！”萧衍低喝一声，长腿一扫，直接把赵崇文踹翻在地。
萧衍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走到赵崇文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赵崇文，你以为你杀了太子，毁了真遗诏，就能把你那个傀儡皇帝扶正？你以为只要萧璟在位，你这顶乌纱帽就戴得稳？”
赵崇文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死死盯着萧衍。
苏棠走上来，看着赵崇文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具尸体的死因：
“五年前，先帝病重，你命阿依在汤药中下慢性毒药。先帝驾崩当夜，你又假传遗诏，扶持幼子登基。三个月后，你怕太子萧珩翻身，又买通周太医，用同样的毒，把十七岁的太子活活耗死在东宫。”
她顿了顿，蹲下身，盯着赵崇文的眼睛：“两条人命，一个被你称之为‘意外’，一个被你说成‘暴病’。赵大人，您这算盘打得是真响，可惜，您千算万算，没算到一个仵作的手，能翻得了天。”
赵崇文脸色惨白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，瘫软在地上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终于显出了败相。
萧璟看着这一幕，闭上了眼睛。
这皇位坐了五年，每一天都像是坐在针毡上。他知道自己是傀儡，但他没得选。
但今儿个，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。
良久，萧璟睁开眼，声音沙哑却清晰：
“赵崇文。”
赵崇文颤巍巍地抬起头：“陛下……”
“首辅赵崇文，勾结后宫，毒杀先帝，谋害太子，伪造遗诏，欺君罔上。”萧璟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石头，“罪无可恕。即刻起，削去官职，收押天牢，三司会审。”
“陛下！老臣冤枉啊！老臣是为了大梁社稷啊！”赵崇文嘶吼着，被两个禁军侍卫架起来，往外拖。
经过苏棠身边时，赵崇文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不再挣扎，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棠，那眼神里没了凶狠，反倒多了一丝诡异的释然。
“沈怀安曾对我说过，仵作的手，翻得了天。”赵崇文哑着嗓子笑了两声，满是凄凉，“当时我不信。现在我信了。”
苏棠眉头一皱：“沈怀安？”
那是她那个不知所踪的便宜老爹。
赵崇文没再多解释，被禁军架着，踉踉跄跄地拖出了御书房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苏棠看着赵崇文消失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但这事儿算是了了。
萧衍转过身，对着萧璟行了一礼：“陛下，臣弟告退。”
萧璟看着萧衍，又看了看苏棠，最后摆了摆手：“去吧。今晚的事儿……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遵旨。”
苏棠和萧衍退出了御书房。
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，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，映得宫墙上的琉璃瓦一片惨白。
苏棠伸了个懒腰，听着骨节噼啪作响。
“妈的，总算结束了。”苏棠揉了揉脖子，“这腰都要断了。”
萧衍走在她旁边，忽然伸手扶了她一把：“走稳点。”
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咧嘴一笑：“怎么着，王爷这是又要请我吃烧烤？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没正形的样，嘴角微微扬起：“吃。这次管饱。”
两人刚走到宫门口，就看见风影正蹲在石狮子底下，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在晃悠。
看见两人出来，风影猛地跳起来，冲着苏棠眨了眨眼：“得嘞，我就知道沈姑娘这手艺，阎王爷都得给面子。”
苏棠白了他一眼：“少贫。赶紧回府，我要洗澡，睡觉，睡他个昏天黑地。”
风影嘿嘿一笑，转身去牵马。
苏棠刚要上车，忽然看见前头宫墙拐角处，有个小太监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。
手里，似乎还拿着个托盘。
苏棠眯起眼，手习惯性地摸向腰后的解剖刀。
“那是谁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