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停尸房永远透着股子阴冷,哪怕外头太阳把地皮都晒烫了,这石板缝里还是冒着凉气。
苏棠站在三具尸体面前,手里拿着块白饼子,一边啃一边把盖尸布掀开。
“这户部的官儿,死法倒是挺别致。”
苏棠咽下最后一口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指着左边第一具,“张文远,户部主事。听说是在自家澡盆里淹死的?”
旁边的仵作是个老手,叫老刘,正拿着笔等着记录,闻言点了点头:“是。家里人说是沐浴时突发急症,没来得及爬出来。”
“急症个屁。”苏棠冷笑一声,弯腰凑近尸体脸庞,“一个成年大老爷们,在澡盆里淹死,除非是喝多了或者被人按进去的。”
她伸手捏开尸体的嘴,拿银勺探了探。
“舌苔发青,牙龈有淤血。再来,看这指甲缝。”
苏棠举起张文远的手,那手僵直,指甲倒是修剪得整整齐齐,唯独右手拇指和食指的缝隙里,卡着点碎屑。
“老刘,镊子。”
老刘递过镊子。
苏棠小心地夹出那点碎屑,凑到灯下一看:“是纸屑。墨迹还没磨掉。这说明他死前手里抓着什么纸状的东西,拼命想拽住,或者……对方想抢走,硬生生从他手里抠出来的。”
她放下手,走到第二具尸体旁。
这具摔得有点惨,是个中年胖子,四肢扭曲,脑袋都扁了一半。
“户部员外郎,李四。说是昨儿晚上喝多了,从青楼二楼摔下来的。”苏棠蹲下身,扯开尸体的领口。
脖颈处没什么异样,但这手腕上却有点讲究。
苏棠用手指抹了抹那手腕上的一圈红痕,“要是摔死的,这手腕上怎么会有这道勒痕?还是旧伤?”
她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萧衍,“王爷,您是练家子,这伤您给掌掌眼?”
萧衍走过来,扫了一眼,面无表情:“用浸水牛筋绑过,至少绑了两个时辰。皮肉坏死前被人救了,或者说,逼供完了。”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苏棠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,“摔下来之前,先被绑着审了一顿。”
最后是第三具。
这具尸体看着最安详,但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“户部侍郎王猛。中毒。”苏棠没怎么动,只看了看他的眼睛,“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。典型的马钱子中毒,或者……类似的神经毒素。”
她拿起解剖刀,在那三具尸体间比划了一下。
“三个死法,三个地点,看着八竿子打不着。但只要一验胃,这就全串上了。”
苏棠拿起一把柳叶刀,手法利落地划开张文远的胃部。
一股酸臭味飘了出来。
苏棠眉头都没皱一下,伸手进去一捞。
“啧,这玩意儿。”
她掏出一团未消化的糊状物,拿水冲了冲,露出几片还没烂透的参片。
“北境雪参。”
萧衍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苏棠又去切第二具、第三具。
不出所料,每具尸体的胃里,都翻出了这种参片。
“北境雪参是军需违禁品,只有前线将士受了冻伤才能用,民间私自买卖是要杀头的。”苏棠一边擦手一边说,“这三个管军饷的官,肚子里都有这玩意儿,而且看这成色,还是上等的血参。”
“灭口。”
萧衍吐出两个字。
“对,就是灭口。”苏棠把白布重新盖回去,“有人不想让他们把这嘴张开。拿雪参当诱饵,或者当补药送,实则里面可能掺了别的,或者这就是个接头信物。但结果都是一样的——人死了,嘴闭上了。”
正说着,停尸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大理寺少卿周怀安快步走了进来,手里捏着个封好的塑封袋。
这人三十来岁,长得斯文,但眼底总有股子没睡醒的倦意,做事却是个急性子。
“苏姑娘,王爷。”周怀安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“刚从户部档案库的废纸篓底下翻出来的。还是热的。”
苏棠打开袋子,里面是几张烧了一半的残纸。
边缘焦黑,字迹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。
“这是……账册?”苏棠凑近了看,“赵崇文的签字?”
那个花押,苏棠太熟悉了,前阵子天天看。
“这字是真的。”萧衍盯着那残页,“但这笔迹看着有些抖,不像是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稳劲儿。”
“可能是事发突然,匆忙签的。”周怀安在旁边补充道,“而且,就在刚才,我们在核对户部这几年的流水,发现了一笔三百万两的巨额调拨。”
苏棠手一顿:“三百万两?买什么了?”
“没买东西。”周怀安深吸一口气,“这钱是三年前拨出去的,名目是‘北境军需置办’。但是,北境大营那边说,这笔钱,他们从来没收到过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有点冷。
“三百万两,买三个官的命,这买卖做得值啊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衍,“王爷,看来赵崇文虽然倒了,但这吃空饷的蛀虫,不止他一个。这钱要是没去北境,那就是进了谁的腰包?”
萧衍没说话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“赵崇文死前,所有家产都被查抄了,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万两。”萧衍沉声道,“这三百万,如果不在他手里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还有个幕后黑手。”苏棠接话道。
“而且,这黑手还在户部,甚至……”周怀安压低了声音,“就在这京城根儿底下。”
苏棠看着那几张残纸,忽然指了指纸张背面的一行小字。
“这什么字?”
那是用朱砂批的一行小字,因为烧了一半,只剩下半句:
“……交付云州大营,勿误。”
“云州大营?”萧衍眉头瞬间锁紧,“云州那是赵崇文的老家,那里只有民团,哪来的大营?”
苏棠把残纸扔回袋子里,解下身上的围裙,随手一扔。
“周大人,这案子有意思了。”
她走到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,哗啦啦地洗手,水声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。
“张文远、李四、王猛,三个人,三种死法,却都栽在了一味北境雪参和三百万两银子上。”
苏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回头看向萧衍。
“王爷,咱们得去趟户部了。这账册既然能烧一半,说明那人就在户部盯着呢。咱们去晚了,怕是连那点灰都剩不下了。”
萧衍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“备车。”
苏棠紧随其后,刚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。
“对了,老刘。”苏棠喊了一声。
老刘正收拾东西呢:“哎,苏姑娘您吩咐。”
“待会儿把那雪参剩下的渣子留好,我回头要验验,这玩意儿是不是真参,还是说……这参本身就是个引子,里头藏着别的招数。”
老刘连连点头:“得嘞,苏姑娘您放心,我给您收着。”
苏棠这才推门出去。
外头阳光正烈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风影正蹲在门口石阶上跟两个禁军吹牛呢,看见两人出来,立马跳起来:“怎么样?沈姑娘,这回又是哪个不长眼的?”
“这回是个大鱼。”苏棠把刚洗湿的手往风影脸上抹了一把,“三百万两的大鱼。走,去户部抓鱼去!”
风影被抹了一脸水,也不恼,嘿嘿一笑:“得嘞!小的这就去备马!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大理寺,直奔户部衙门。
就在苏棠他们马车刚拐过街角的时候,大理寺后巷的一个阴影里,慢慢走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杂役衣服,手里拿着个扫把,看似在扫地,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棠他们的马车背影。
等马车走远了,他放下扫把,从袖子里掏出一只信鸽。
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,直奔城南而去。
那人看着鸽子飞远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,转身又拿起扫把,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尘土。
“三百万……哪是那么容易动的。”他低声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来了也好,正好一块儿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