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的档案室里,陈年药材味混着霉味,呛得人直打喷嚏。
苏棠把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的采购登记册往桌上一摔,震起一圈灰尘。
“五年的时间,北境雪参的采购量翻了十倍。”苏棠指着一串数字,斜眼看着旁边瑟瑟发抖的药库郎中,“怎么着,这后宫里的娘娘们是打算集体去北境冰天雪地里裸奔去?不然这点军用急救的药材,能消耗得这么快?”
那郎中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话都说不利索:“这……下官也只是照单办事。都是有票据的,确实……确实是用在急救上了。”
“急救?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北境那边战事停了三年,哪来那么多伤员要吃这玩意儿?而且这雪参性热大补,寻常病症根本用不上,除了救命,就只有一种用途——那帮权贵拿来当日常补品壮阳。”
她合上册子,“带我去见供应商。”
郎中不敢违拗,领着苏棠和萧衍出了太医院,七拐八拐进了城南的一家药铺。
药铺门脸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回春堂”,看着挺寒酸。
郎中指了指里面:“这就……就是供货的胡掌柜。”
苏棠一脚踹开门。
柜台后面,一个胖得像球似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算盘算账,听见动静,抬头一看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哎哟,这位爷,买药还是……”胡掌柜刚想赔笑,看见苏棠身后的萧衍,腿一软,直接从柜台后面滑了出来。
“王爷……苏姑娘……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什么都不知道?”萧衍面无表情地走进来,随手拿起柜台上的一把药锉,“那这太医院的采购单上,怎么都有你的私章?”
胡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小的冤枉!小的也是被人逼的啊!”
苏棠走过去,一脚踩在他那胖乎的手上:“逼你?谁逼你?太医院的大老爷们求着你送钱?别跟我装蒜。我问你,这批雪参,送哪儿去了?”
胡掌柜疼得嗷嗷叫:“送……送赵府了!都是送赵府后门的!”
“哪个赵府?”苏棠心里其实有了数,但这层窗户纸得让人捅破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赵崇文赵相的府邸啊!”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送货底单,“每次都是后门的管家签收,但这账……得赵相亲自画押才能结款。”
苏棠接过底单,快速翻了几页。
果然。
每一笔雪参的出货,后面都跟着一个红红的印章——那是赵崇文的私印。
“五百万两。”苏棠把底单在手里掂了掂,“胡掌柜,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。这雪参可是军需违禁品,私吞军需,按律当斩。你这几颗脑袋够不够砍?”
胡掌柜吓得浑身筛糠:“姑娘饶命!小的也是没办法,赵相说要,小的哪敢不给啊?而且……而且这钱也没全给,这三年都赊着账呢!”
“赊账?”萧衍目光一凝。
“对对对!”胡掌柜赶紧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叠借条,“赵相说,户部拨款慢,先记账。这不,这三百万两的欠条还在小的这儿压着呢。”
苏棠接过借条一看,眼皮子跳了跳。
这借条上的日子,正是三年前。
也就是那时候,户部那三百万两的军饷“丢失”的同时,赵崇文从这里提走了价值三百万两的雪参。
“这哪是赊账,这是把国库当成了自家的药店。”苏棠把借条收进怀里,“这证据算是铁得不能再铁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萧衍,“王爷,这雪参除了壮阳,还有一种用处,你是不是忘了?”
萧衍沉吟片刻,眼神微冷:“苗疆蛊术的引子。”
“没错。”苏棠点点头,“赵崇文要这么多雪参,肯定不是自己吃。这玩意儿性热,是培育某些热性蛊虫最好的温床。再加上之前那个‘醉仙藤’……赵崇文这老东西,手里怕是还藏着一支咱们不知道的蛊兵队伍。”
萧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怪不得。”他低声道,“当年北境那一战,敌军忽然染病退兵,我还以为是天灾。现在看来,未必不是赵崇文在背后搞鬼。”
正说着,苏棠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之前周怀安给的那份死者名单。
“等等,这名单上还有一个人。”苏棠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名字,“钱郎中,太医院药库的主管。他是半个月前死的。”
“半个月前?”萧衍问,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失足落水。”苏棠冷笑,“这借口现在听着都耳熟。钱郎中是审批药材的一把手,这雪参能进太医院,必须过他的手。他是第一个被杀的。”
苏棠一拍大腿,“破案了。钱郎中因为贪财,批了这批违禁品。后来赵崇文要灭口,先弄死了钱郎中,又弄死了户部那三个查账的。这链条,清清楚楚。”
她把借条和底单塞进萧衍手里:“王爷,这东西你收好。这可是赵家贪墨军需的铁证,也是挖出后面那根‘大萝卜’的铲子。”
萧衍点头,把东西收好:“回府。”
两人出了回春堂,风影正牵着马在外面候着。
看见两人出来,风影脸色不太好看,平日里那股子嘻嘻哈哈的劲儿没了,眼神还有些飘忽。
“沈姑娘,王爷。”风影压低声音,“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了?”苏棠问,“有人截胡?”
“不是。”风影把马牵过来,做了个上车的手势,“我刚才去城门口探了探路。赵府虽然封了,但赵家在城外的那些个庄子,今晚忽然都亮了灯。而且……我这一路回来,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。”
苏棠上了马车,掀起车帘子往后面看了一眼。
大街上人来人往,看似没什么异样。
“跟你的那几个人,什么身手?”萧衍问。
“身手极高。”风影咬牙道,“我故意绕了三条巷子,愣是没甩掉。要不是我对这京城的地形熟,怕是早就被堵住了。”
萧衍目光沉了沉:“赵崇文虽然倒了,但他经营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这三百万两的亏空一旦曝光,牵扯的人可不止他一个。”
“看来咱们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。”苏棠从腰后摸出那把解剖刀,在手里转了个花,“既然他们想跟着,那就让他们跟着。我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马车辚辚启动,穿过繁华的街道,向王府驶去。
苏棠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忽然,她感觉车厢顶上轻轻响了一下。
那声音极轻,像是落叶掉在上头,又像是一只猫踩过。
苏棠猛地睁开眼,刚要张嘴,萧衍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他另一只手,缓缓摸向腰间的软剑。
就在这时,车顶上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笑。
“沈姑娘,好手段。”
那声音有些沙哑,听着耳熟。
苏棠一愣,这声音——
紧接着,一封信封“嗖”地一声,穿透了厚厚的车帘,插在苏棠面前的木板地上,尾羽还在颤动。
萧衍拔剑出鞘,一剑削开了车顶的帘子。
外头空空如也,只有夜风呼啸。
那黑影已经去得远了。
苏棠拔下那封信,拆开一看。
里头只有半张纸,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腾,像是一只眼睛,又像是一个漩涡。
而在图腾下面,用朱砂写着一个时间,一个地点:
“今夜子时,城南废庙。”
苏棠看着那图腾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衍看着那个图腾,“苗疆的鬼眼?”
“对。”苏棠把信纸拍在手里,“看来赵崇文留下的烂摊子,比咱们想的还要深。这不仅是贪污,这是有人要借这三百万两的由头,把咱们引过去。”
风影在外头喊:“王爷,回府吗?”
苏棠看了一眼萧衍,把信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。
“回府?”她冷笑一声,“回什么府。既然人家都把帖子送来了,不去赴宴岂不是不给面子?”
她冲着外头喊道:“风影,掉头!去城南!”
风影愣了一下:“啊?去那儿干嘛?那是乱葬岗啊!”
“抓鬼去!”苏棠把车帘一摔,“我看这京城地下的鬼,到底有多少斤两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