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门的后院这时候正冒着黑烟，那股子烧纸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，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风影手里提着桶水，一边泼着还在阴燃的纸堆，一边骂骂咧咧：“妈的，这帮孙子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，临走还放火。这是想把咱们当烟熏腊肉呢？”
苏棠拿湿帕子捂着鼻子，一脚踢开挡在路中间的半扇烧焦的木门，大步跨进了档案室。
屋里头一片狼藉，火虽然灭得快，但那些个账册早成了灰烬，只剩下一地黑乎乎的渣滓。
“看来咱们还是来晚了一步。”苏棠看着地上的灰，眉头拧得死紧，“这把火放得讲究，是从底下烧上来的，连个角都没给咱们留。”
“未必全烧了。”
萧衍站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一根铁棍，正挑开那原本用来镇宅的大鼎。
大鼎底下是空的，里头藏着的炭火早灭了，但有个油布包孤零零地躺在灰堆里，边角稍微有点焦，但里头还算是完整。
萧衍伸手把那油布包拎出来，抖了抖上面的灰：“赵崇文这人谨慎，真东西不敢放在明面上。这档案室虽然烧了，但这大鼎底下是个死角，火势蔓延得慢，加上这油布裹得严实，这就是漏网之鱼。”
苏棠眼睛一亮，赶紧凑过去：“我就知道这老狐狸不可能不留后手。快，打开看看。”
萧衍一层层揭开油布。
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露了出来。
这账册封皮发黑，摸着有些发霉，但翻开里面，字迹却是清晰可见。
苏棠随手翻了几页，越翻脸色越沉。
“好家伙，这账做得真够‘漂亮’的。”苏棠指着上面一排排红字，“北境军饷调拨，实发三百万两，实收……零。这三百万两，全都进了这个叫‘惠民药局’的户头。”
“惠民药局？”风影凑过来，“这名字听着倒是挺积德的。”
“积德个屁。”苏棠冷笑，“这就是个幌子。你看这一笔，雪参采购，八十万两。市价顶天了也就八万两的货，他给报了八十万。这里头贪墨的水分，大得能养鲸鱼了。”
她继续往后翻，账册越往后越吓人。
除了军饷和药材，还有盐铁。
“私贩官盐，倒卖铁器。”萧衍看着账册上的记录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，“这就不止是贪墨了，这是在挖大梁的根基。”
苏棠手指停在账册的末尾。
那里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具体的分工。
“这……这是分赃的名单？”风影瞪大了眼。
苏棠扫了一眼，目光定格在前三个名字上。
“张文远、李四、王猛。”苏棠一个个指过去，“这不就是刚在大理寺躺着的这三具尸体吗？”
“再往后看。”萧衍提醒道。
苏棠顺着手指往下移。
吏部侍郎刘庸、刑部员外郎孙得利、京营统领赵铁……
这名单足足有两页纸，几乎把半个京城的实权位置都占了一半。
“这赵崇文，是打算在大梁建个‘赵氏国中之国’啊。”苏棠合上账册，深吸了一口气，“这三个死者，名字也在名单上，说明他们不仅是查账的，更是这链条上的一环。”
“既是一环，为何被杀？”萧衍反问。
“因为链条断了，或者有人想独吞。”苏棠眼神锐利，“更或者，赵崇文倒台了，这上面的人怕这些人嘴不严，把他们给清理了。”
“这叫死无对证。”萧衍把账册递给风影，“立刻封存，带回王府。”
“得嘞！”风影赶紧拿油布包好，揣进怀里，“王爷，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苏棠把账册翻到最后，指着一个名字：“先抓这个。吏部侍郎刘庸。他是管官员升迁的，这名单上一大半人都是他提拔的，他在，这条线就断不了。”
“走。”萧衍转身就往外走，“去刘府。”
苏棠紧随其后：“风影，你去调一队禁军过来，这刘庸若是知道了消息，怕是不好抓。”
风影应了一声，一溜烟跑了。
苏棠和萧衍上了马车，直奔吏部侍郎府。
一路上，京城的街道静悄悄的，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。
苏棠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。
“王爷，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苏棠忽然开口。
“哪里奇怪？”萧衍问。
“这账册藏得太好了，放火的人居然没发现？”苏棠睁开眼，“还是说，他们发现了，故意留给咱们的？”
萧衍沉默片刻：“你是说，这有可能是个局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苏棠摇摇头，“但这名单上的人，若是知道咱们有了这账册，怕是今晚都睡不着觉了。”
马车在刘府门口停下。
刘府的大门口挂着灯笼，看着挺气派，但大门紧闭，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“怎么静得跟个鬼宅似的？”苏棠跳下马车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萧衍脸色一沉，直接飞身跃上台阶，一脚踹开了大门。
“砰！”
大门轰然洞开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连个看门的仆人都没有。
“进。”萧衍拔剑出鞘，大步流星地往里走。
苏棠紧随其后，手按在腰后的解剖刀上。
两人穿过前院，直奔书房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，里头透出一股子浓烈的檀香味，混着点别的什么味道。
苏棠一闻这味儿，脸色就变了：“苦杏仁味。氰化物。”
萧衍推开门。
书房里灯火通明。
吏部侍郎刘庸穿着一身整洁的官服，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还端着个茶盏，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微笑。
但他已经没气了。
双眼圆睁，瞳孔扩散，嘴角还有一丝白沫。
“死透了。”苏棠走过去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，“尸斑都开始出现了，死了至少两个时辰。”
萧衍看着桌上的一封信：“这是遗书。”
苏棠拿起来一看，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：“罪臣刘庸，愧对皇恩，无颜苟活，自行了断。”
“自行了断？”苏棠冷笑，“我看是被灭口了还差不多。这信写得这么敷衍，连个具体的罪名都不敢细说，明显是杀人者匆忙塞给他的。”
她把信扔回桌上，看着刘庸那张死不瞑目的脸：“这灭口的速度，比咱们查案的速度还快。”
“这说明，咱们的行踪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。”萧衍环视了一圈这空荡荡的宅院，“那账册虽然是真的，但这背后的黑手，显然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沉得住气。”
苏棠转过身，看着门外的夜色，忽然打了个响指。
“王爷，咱们得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？”萧衍有些意外，“不查了？”
“查不了了。”苏棠摇摇头，“这名单上的人，今晚怕是都要遭殃。咱们若是硬闯，只会打草惊蛇。而且……”
她指了指刘庸手里的那个茶盏。
“这茶还是热的。”苏棠眯起眼，“凶手根本没走远。说不定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，看着咱们进门呢。”
萧衍眼神一凛，立刻按剑转身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，同时冲了出去。
只见院子的角落里，一个黑影正趴在地上，身上插着一把短刀。
那是个穿着夜行衣的人，看身形是个瘦小的男子。
苏棠走上前，伸手扯下他的面巾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但这人的手背上，赫然印着一块黑斑。
“苗疆人。”苏棠低声道。
萧衍蹲下身，在那尸体身上摸索了一阵，从那人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。
竹筒里塞着一张字条。
萧衍展开字条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，递给苏棠。
字条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匆忙写就：
“账册既已交出，便留全尸。”
苏棠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看来，这才是真正的‘卖家’啊。”
她把字条攥在手里，看着那具苗疆人的尸体。
“王爷，这网，咱们才刚摸到个边儿。”
萧衍站起身，看着漆黑的夜空：“回府。从今夜起，王府全面戒严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正要转身，忽然听见那苗疆尸体的肚子响了一声。
“咕噜。”
声音有点怪。
苏棠一愣，蹲下身，拿刀挑开那尸体的衣服肚子。
只见这尸体的肚皮上，竟然纹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乌鸦。
那乌鸦的眼睛，是用朱砂点的，在夜色里红得刺眼。
苏棠手指在那纹身上摸了摸，指尖沾了一点还没干透的血迹。
“乌鸦……”苏棠低声喃喃，“这是那个组织的符号吗？”
萧衍看着那纹身，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：“这不是赵崇文的势力。”
“那是谁的？”苏棠问。
萧衍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把那尸体衣服重新合上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两人转身出了刘府，刚走到门口，苏棠忽然停下了脚步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。
“怎么了？”萧衍问。
苏棠抬起脚，只见鞋底上粘着一块未干的黄泥，那泥里还混着点白色的粉末。
“石灰粉。”苏棠把脚放下，“这刘府的院子里，刚撒过石灰。”
“杀菌？”萧衍问。
“不。”苏棠摇摇头，“是为了掩盖另一种味道——尸臭。”
她猛地转头看向刘府那漆黑的后院。
“这院子里，不止死了一个刘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