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桌子上,摊着一堆碎纸片。
那是从那个死士身上搜出来的,还有之前在户部废墟里抢救回来的一些没烧完的残页。苏棠拿着个放大镜,像个拼图匠人一样,把那些边缘焦黑的纸片一点一点拼在一起。
“妈的,这赵崇文以前是玩拼图出身的吧?碎成这样,这得拼到猴年马月去?”苏棠揉了揉发酸的眼眶,把手里最后一块碎片往桌上一扔,“风影,给本姑娘倒杯茶,要放枣的那种。”
风影正趴在桌对面,瞪着大眼睛帮忙按着纸片,闻言立马起身:“得嘞,沈姑娘稍等,小的这就去。”
萧衍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块边缘整齐的纸片,那是从死士嘴里抠出来的。
“别拼了,看这几块主要的就行。”萧衍把手里那块纸片放在灯下,“你看这几行字。”
苏棠凑过去,只见那纸片上隐约写着:
“……盐铁三千斤,换战马五百匹……北境关外交割……”
“盐铁换战马?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这买卖做得挺划算啊。朝廷严令禁止私贩盐铁出关,违者斩立决。这赵崇文倒好,直接把国库里的盐铁拿去跟北蛮人做生意了。”
她拿起另一块碎片,上面盖着一个红红的印章。
那是个三瓣莲花的图案。
苏棠眉毛一挑:“又是这玩意儿。三瓣莲花,苗疆族徽。之前在太医院雪参单子上见过,这回又出现在盐铁走私的单子上。这苗疆人,手伸得够长的啊。”
萧衍看着那个莲花印章,目光沉了沉:“这不仅仅是个印章。这说明,苗疆部族在这笔买卖里,扮演的不只是个简单的供货商角色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苏棠拿起笔,在旁边的白纸上画了个草图。
她在中间画了个圆圈,写上“赵崇文”,左边画个圈写上“北境部落”,右边画个圈写上“苗疆”。
“你看啊,”苏棠拿着笔尖在纸上戳了戳,“赵崇文手里有权,能弄到盐铁和军饷,也就是咱们说的‘货源’。北境部落手里有兵,能打仗,能制造摩擦,也就是‘买家’。但这中间隔着个关隘,隔着个大梁律法,这两方怎么接头?”
她用笔在“苗疆”那个圈上重重画了个圈:“这就是阿依她们部族的作用。她们不仅提供毒药,更提供‘渠道’。她们是中介,是走私网络里的那根线。”
萧衍点头,接过话头:“苗疆人常年行走于边境两端,不受朝廷兵马限制。赵崇文把东西交给苗疆人运送,苗疆人把东西运到关外换回战马和金银,再回流到京城里分赃。”
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三百万两军饷会凭空消失。”苏棠越说越顺,“那钱根本没去什么黑水城,而是被苗疆人截胡了,变成了盐铁,运给了北境部落。”
她拿起另一张残页,上面写着:“……正月十五,关外扰边,务必牵制镇北王……”
“看见没?”苏棠指着那行字,“这才是最终目的。赵崇文给北境部落送物资,北境部落给他的回报,就是在边境制造摩擦,给你这个镇北王施压。”
苏棠看向萧衍,“只要边境一乱,你就得走,你在朝堂上就站不住脚。这就是赵崇文的政治筹码。这老东西,算盘打得是真精,拿国家的血肉去喂狼,就为了咬死你。”
萧衍看着那张草图,拳头慢慢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怪不得这几年北境总是小摩擦不断,每次我要出兵反击,朝堂上就会有人跳出来说‘蛮夷扰边乃常事,不可轻启战端’。原来是他在背后喂饱了那群狼。”
风影端着茶进来,一听这话,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:“这帮卖国贼!要是让我逮着那个什么阿依,非得把她皮给扒了不可!”
“阿依只是个马仔。”苏棠接过茶喝了一口,“真正的幕后大老板,现在还在北境呢。那个什么‘赤那’,还有这个‘黑水城’。”
她把桌上拼好的账册残片整理好,递给萧衍:“王爷,证据链算是闭环了。赵崇文贪墨军饷、私贩盐铁、勾结外敌、谋害太子。每一条都够他死一百回的。”
萧衍接过那些残片,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张草图上的“北境”二字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“苏棠。”萧衍忽然开口。
“啊?”苏棠正忙着把放大镜收起来,“怎么了?”
“这事儿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萧衍转身看向窗外,窗外漆黑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“账虽然平了,但那个祸根还在。赵崇文死了,可那个和赵崇文做买卖的北境部落还在,那条苗疆的走私线还在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苏棠:“如果不把这条线彻底掐断,这京城即便没了赵崇文,也睡不安稳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是自然。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这道理咱们都懂。”
“我要去北境。”萧衍忽然说道。
苏棠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她看着萧衍,这男人眼里有股子决绝,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你要去?”苏棠问,“去黑水城?”
“对。”萧衍点头,“这批盐铁既然是卖给他们的,那我就去把这批货给截回来。这个赤那既然敢和赵崇文做买卖,那我就去见见这个所谓的蛮族将军。”
风影一听急了:“王爷,那可是三千里地啊!而且那地方现在乱得很,您这身子骨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萧衍打断他,“这几日,我会安排好京城的一切。你留在京城,保护苏棠。”
苏棠看着萧衍,放下手里的放大镜,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。
“王爷,你这算盘打得也不错。”苏棠抱着胳膊,“你去北境冲锋陷阵,留我在京城看家护院?你想得美。”
萧衍看着她:“北境苦寒,而且凶险万分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苏棠抬手打断他,“凶险?这京城这几晚死的人还少吗?我告诉你,要去咱们一块儿去。我倒要看看,那个阿依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,还是说……她也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倒霉蛋。”
苏棠转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北境地图,“啪”地一声铺在桌上。
“风影,别愣着了。”苏棠头也不回地喊道,“收拾东西,准备干粮。咱们这次,要出远门了。”
风影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得嘞!我就知道跟着您二位没安生日子过。我这就去把那几匹老马喂饱!”
萧衍看着苏棠的背影,眼里的冷意散去了一些。
“苏棠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苏棠正研究着地图上的路线。
“这次去,可能回不来。”萧衍声音很轻。
苏棠头都没抬,手指在地图上的“黑水城”三个字上点了点,语气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:
“回不来就回不来呗。反正这年头,能死个明白,总比窝囊死强。”
她直起腰,转过头冲萧衍眨了眨眼:“再说了,你要是死在北境,谁给我付那一顿烧烤的钱?”
萧衍笑了。
那是这几天来,他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这顿烧烤,欠着。”
苏棠把地图一卷,塞进怀里:“那就走着。明儿个一早,咱们就出发。”
她刚要转身出门,忽然看见桌角那堆还没拼完的碎纸片里,有一块不起眼的纸片。
鬼使神差地,她伸手把那块纸片捡了起来。
那上面只有半个字,但那笔锋,却让她心里一跳。
那是个“沈”字的左半边。
而且,那字迹,不像是一般的行书,倒像是……她那个便宜老爹沈怀安的笔迹。
苏棠捏着那块纸片,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“怎么了?”萧衍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苏棠迅速把那纸片攥在手心,掩饰住眼里的波动:“没事。可能是看花眼了。”
她转过身,“我去看看风影那小子是不是把咸菜都偷吃了。”
说完,她快步走出了书房。
萧衍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有些疑惑,但最终没有多问。
苏棠走出书房,站在廊下,摊开手掌。
借着月光,那纸片上的半个“沈”字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爸……”苏棠低声喃喃道,“这破事儿,你到底掺和了多深?”
她把纸片贴身收好,抬头看向北方的夜空。
那边的天,似乎比这里更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