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里的气氛有点闷，苏棠手里捏着那块写着半个“沈”字的碎片，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。
车窗外头，萧衍正骑马并排走着，马蹄声敲在石板路上，听着有点急。
“王爷，等等。”
苏棠忽然出声，马车猛地一顿。
萧衍勒住缰绳，侧过头：“怎么了？后悔了？”
“后悔个屁。”苏棠掀开车帘，把手里的那个碎片揣进兜里，指了指车板上那一摞子刚从户部带出来的卷宗，“我刚才在想一个事儿。这案子，有些不对劲。”
萧衍挑眉：“哪不对？”
“赵崇文。”苏棠干脆跳下马车，站在路边，“他都在大理寺死牢里蹲着了，加上那是皇上亲自下的旨，那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的铁桶。就算他以前再有手段，这会儿手里没兵没权，凭什么能在狱中遥控外面的杀手，还能精准地灭掉刘庸的口？”
风影在前面牵着马，回头插了一句嘴：“也许是他在进去之前就安排好的？”
“安排好的？”苏棠冷笑，“这种死士，平时得花钱养着，关键时刻还得有人下令。赵崇文都倒台了，家产抄了个精光，谁给他们发工资？谁来统筹那个三百万两的去向？这可不是一个死人能干的事儿。”
她走到萧衍马前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咱们之前的视线，全盯着赵崇文了。但这背后，肯定还有个活人在替他擦屁股。”
萧衍目光一沉：“你是说，赵家还有余孽？”
“不仅仅是余孽。”苏棠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小字，“我刚才在户部查守卫轮换记录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儿。刘庸死的那晚，档案室着火的那晚，原本当值的守卫全都被换走了。”
“换走了？”
“对。换上来的这帮人，全是禁军的人。”苏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“而且，这调令上盖的印，不是兵部，也不是赵崇文，而是‘武安侯府’的印。”
萧衍瞳孔微缩：“武安侯？”
“武安侯刘烈。”苏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赵崇文的大女婿。当年赵崇文为了拉拢兵权，把大女儿嫁给了他。这人在朝堂上一直是个闷葫芦，不显山不露水，但他手里，可是握着京城三分之一的禁军兵权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萧衍明白了，“赵崇文负责朝堂上的手眼，武安侯负责外面的武力。这两人，是一文一武，穿一条裤子的。”
“现在赵崇文倒了，这武安侯怕是慌了。”苏棠拍了拍马背，“这火烧档案、杀人灭口的事儿，八成就是这老小子干的。他这是想把证据全烧了，来个死无对证，保住赵家的根基。”
“那咱们这就回去抓人？”风影问。
“抓。”萧衍吐出一个字，“但这人手里有兵，不能硬来。我这就入宫，请圣旨，拿天子剑。”
苏棠点头：“那我和风影先去侯府盯着，别让这老小子跑了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萧衍叮嘱了一句，一夹马腹，战马长嘶一声，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，直奔皇宫方向。
武安侯府，位于京城西南，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。
苏棠和风影蹲在对面的茶楼二楼，透过窗户缝盯着大门口。
“沈姑娘，你说这老小子知道咱们盯上他了吗？”风影嘴里塞着块桂花糕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他肯定知道。”苏棠剥着花生，“但他是跑不了的。他手里虽然有禁军，但虎符在皇上手里。只要圣旨一下，他府里那几百号家丁，也就是个屁。”
正说着，只见侯府大门忽然开了。
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了出来，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。
“风影，跟上去。”苏棠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扔，“这老小子要跑。”
风影刚要起身，苏棠却按住了他：“等等，你看那边。”
街道尽头，一队禁军正押着一队囚犯往这边走。
领头的人骑在马上，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。
是萧衍。
“好家伙，王爷这速度够快的啊。”风影乐了，“得嘞，咱们直接去抄家吧。”
苏棠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：“走，去看看这幕后的‘操盘手’长什么样。”
武安侯府的大厅里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萧衍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拿着圣旨，面无表情。
武安侯刘烈站在大厅中央，身上还穿着那身家居的便服，看起来镇定自若。
“王爷，这是何意？”刘烈拱了拱手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不知圣旨所为何事？”
萧衍没理他，把圣旨往桌上一扔：“刘烈，你勾结赵崇文，私调禁军，火烧档案，灭口朝廷命官。这几条罪名，哪一条够你死的？”
刘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正常：“王爷说笑了。证据呢？无凭无据，就想拿我？”
“证据？”苏棠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，手里拿着那份守卫轮换记录，“刘大人，这上面的印，您认不认？”
刘烈看了一眼苏棠，眼皮跳了跳：“这是伪造的。”
“伪造？”苏棠笑了，“那刚才从你书房密室里搜出来的那几箱金条，也是伪造的？那可是赵崇文给你的‘分红’吧？每一块金砖底下，都刻着户部的编号。刘大人，这洗不白的。”
刘烈脸色瞬间变了。
刚才萧衍的人进去搜查的时候，他还没当回事，以为藏得够深。没想到，这苏棠居然连金砖的编号都查过。
“还有。”萧衍站起身，“赵崇文在狱里，把你交代了个干净。他说，那三百万两银子，最后是你派人押送出关的。”
刘烈身子晃了晃，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。
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，看着萧衍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！好！好一个镇北王！”
刘烈猛地指着萧衍，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狰狞，“我那个岳父，果然是个老糊涂，居然信了你们这群人的邪。但他死了，我还没死呢！”
“带走。”萧衍挥了挥手。
两个禁军上前，架住刘烈的双臂。
刘烈也不挣扎，只是冷冷地看着苏棠和萧衍。
“你们以为抓了我，这事儿就完了？”刘烈冷笑，“天真！实在是太天真了！”
苏棠皱眉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你们以为那三百万两银子，真的只是给了北境部落？”刘烈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，“那只是个零头！真正的‘大货’，早就去了黑水城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：“而且，那批货，换回来的不是钱，也不是战马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萧衍问。
“是让你们这群自诩天朝上国的蠢货，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。”刘烈仰天大笑，“萧衍，你有本事就在这京城当你的安乐王爷。有本事，你去北境追啊！去黑水城看看啊！”
“那里，才是真正的战场！”
“带下去！”萧衍厉声喝道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刘烈被拖了出去，那狂妄的笑声还在大厅里回荡。
苏棠看着刘烈消失的背影，心里有些发毛。
这老小子最后那几句话，听着不像是在吓唬人。
“王爷。”苏棠转头看向萧衍，“他说那批货不是战马，那会是什么？”
萧衍脸色铁青，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椅子扶手，指节泛白。
“不管是什么，这京城这摊子事，算是了了。”萧衍深吸一口气，“剩下的，就在北境了。”
苏棠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，别愁眉苦脸的。既然那老小子都挑衅到这份上了，咱们不去凑个热闹，岂不是给他面子？”
萧衍抬头看着她，神色复杂。
“苏棠，那地方凶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把玩着手里的解剖刀，“但咱们这行，什么时候不凶险了？再说了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了那块碎纸片上的“沈”字。
“再说了，我也有点私事儿，得去那边查查。”
萧衍看着她坚定的眼神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，大步往外走。
“传令下去，全军整备。明日一早，出发北境。”
风影在旁边一听，立马跳了起来：“得嘞！小的这就去收拾铺盖卷！这回可得多带点干粮，那鬼地方可没这么多好吃的。”
苏棠看着窗外，天色已经有些发灰。
这漫长的黑夜，终于要过去了。
而在遥远的北境，那个叫黑水城的地方，似乎正有什么东西，在黑暗中蠢蠢欲动。
苏棠摸了摸胸口那块碎纸片，低声自语：
“爸，要是你在那边，最好别让我看见你干坏事。”
正想着，萧衍忽然回头喊了一声：“苏棠，发什么呆？风影说你上次欠他的那顿烧烤，是不是该在北境请了？”
苏棠一愣，随即笑骂了一句：“想得美！到了北境，请你们吃风沙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