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把最后一件短打常服塞进包袱里,想了想,又把桌上那个落灰的瓷瓶揣进了怀里。
那瓶子挺碍事,硬邦邦的顶着胸口,但她没舍得扔。这是沈怀安留下的念想,这次去北境,指不定还能在那边挖出点关于这老东西的烂账。
“风影!”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,“你那蹄子抹好了没?明儿个一早就要出发,别到时候掉链子。”
风影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毛从外面探进头来,嘴里还叼着根草棍:“得嘞,沈姑娘,您就放心吧。小的这匹马可是跟了我三年的老伙计,结实着呢。不过……”
他嘿嘿一笑,搓了搓手:“王爷刚才找我了,让我今晚就先摸出城去。”
“今晚?”苏棠动作一顿,“这么急?”
“那是,兵贵神速嘛。”风影收敛了笑意,“王爷让我先去北境探探路,摸清楚那个赤那部落的底细——兵力多少、扎营在哪、物资囤在什么地方。等大部队到了,咱们也好有的放矢。”
苏棠点点头,随手从桌上抓了几包治跌打损伤的药粉扔给他:“拿着。北境那地方野得很,别还没见着敌人,先把自己搞伤了。要是回不来,记得放个信鸽,别让我们还得给你收尸。”
风影接过药粉,往怀里一揣:“沈姑娘您就别咒我了。小的还要留着这条命回来吃您烤的羊腿呢。”
他做个鬼脸,转身一溜烟跑了,没一会儿,院子里就传来马蹄声,渐行渐远。
苏棠看着空荡荡的院门,心里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正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,门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。
是个穿着灰色公服的差役,手里拿着封信,恭恭敬敬地递上来:“苏姑娘,这是流放岭南的队伍途经驿站时,赵瑾赵公子托我快马送回来的。”
苏棠接过信,那信封皱皱巴巴的,上面还沾着点泥点子。
拆开一看,字迹挺工整,不像赵崇文那么狂草。
“沈姑娘亲启:岭南潮气重,但心却是干的。得知京城风波已定,家中旧事已了,心中大安。谢姑娘当初那一刀之恩,让我看清了这皮囊下的烂疮。此去岭南,山高水长,愿姑娘北境之行顺遂,莫要回头,莫要后悔。赵瑾绝笔。”
苏棠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
“莫要回头……”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嘴角扯了扯,“这小子,倒是活得明白了。”
把信往桌上一扔,苏棠抄起桌上的解剖刀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走,去天牢。”
天牢深处,那股子霉味儿混着腐臭,比大理寺停尸房还冲鼻子。
苏棠屏着呼吸,走到最里头那间死牢前。
赵崇文穿着一身灰白的囚服,头发花白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他盘腿坐在稻草堆上,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碗,正发呆。
听到铁链响动,他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老眼,如今浑浊了不少,但依旧透着股子阴冷劲儿。
“哟,苏大仵作。”赵崇文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把沙子,“怎么着,来看老夫笑话?”
苏棠隔着栅栏站着,没动。
“笑话谈不上。”苏棠淡淡道,“明天我就去北境了。来跟你说一声,你儿子在岭南挺好的,没死。”
赵崇文拿着碗的手抖了一下,随后发出一声怪笑:“好……好。他没死,那就是老夫这条线还没断。”
他放下碗,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到栅栏前,那股子腐臭味更重了。
“去北境?”赵崇文盯着苏棠,“去找赤那?还是去找那批货?”
“都有。”苏棠不卑不亢,“还有你说的那个黑水城。”
赵崇文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点诡异,甚至带着点怜悯。
“苏棠啊苏棠,你以为你那是去伸张正义?”他摇了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以为老夫是贪那点银子?是恋那点权位?”
“难不成还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?”苏棠嗤笑一声,“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。你就是个贪得无厌的老狐狸。”
“肤浅。”
赵崇文吐出两个字,眼里闪过一丝狂热。
“大梁欠北境部落一片草原!那是先帝爷还在潜邸时,为了求他们帮忙争位,亲口许下的诺言!结果呢?先帝登了基,那承诺就成了废纸一张!”
他死死抓着栅栏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:“北境那帮蛮子,祖祖辈辈活在苦寒之地,连块放牧的地儿都没有。老夫这是在替先帝还债!老夫是用那些盐铁,换他们一条活路!”
苏棠眉头猛地一跳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这仗是怎么打起来的?”赵崇文冷笑,“不是老夫挑唆的,是人家本来就要打!那三百万两银子,是买路钱!是让朝廷别挡道的买路钱!”
他看着苏棠,眼神像是要把她穿透:“你个黄毛丫头,只看得到死人身上的伤口,看得到这世道人心的烂疮吗?去吧,去北境看看。看看那片被大梁占了又废的草原,看看那些被逼得没路走的蛮子。”
“到时候,你再看看,你手里的刀,到底该往哪儿捅。”
苏棠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,心里头那股子原本坚定的劲儿,忽然晃了一下。
这老头疯了,还是说……他在给自己那卖国行径找最后一块遮羞布?
“你那套歪理邪说,留着跟阎王爷说去吧。”
苏棠硬邦邦地回了一句,转身就走。
但走了两步,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。
赵崇文的声音还在身后飘荡:“大梁的根早就烂了……北境的黑水,洗不干净……”
苏棠走出天牢大门,外头的阳光正好,刺得人眼睛疼。
她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子闷气压下去。
“烂不烂的,我去看了才知道。”
她摸了摸腰后那把冰凉的解剖刀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只要是人杀的,我就能验。管他是贪官还是昏君,管他是蛮子还是王爷。”
正想着,一个禁军小校跑过来,手里牵着一匹马:“苏姑娘,王爷在西门等着了,请您即刻动身。”
苏棠翻身上马,利落地一夹马腹。
“走着!”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响,直奔西门而去。
风里,似乎多了点北边特有的沙尘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