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的偏院里,灯火通明,那股子血腥味混着药味,怎么也散不出去。
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,手里拿着剪刀,正费劲地剪开风影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。
“王爷,您在外头等着吧,这儿血气太重。”大夫手有点抖,谁都知道床上躺着的是王爷的心腹。
萧衍站在床边,没动。
他死死盯着风影那张惨白的脸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、有点欠揍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,毫无生气。
“快点的。”萧衍声音很低,“他若死了,我要你陪葬。”
大夫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。
“王爷……”苏棠在旁边看着,刚想开口劝两句。
“你也不准看。”萧衍猛地转头,盯着苏棠胳膊上的伤,“去处理你的伤口。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萧衍这眼神不对劲。那里面除了怒气,还藏着一种……很难在他脸上见到的情绪。
是怕。
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、连中数箭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,此刻在害怕。
苏棠没再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她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头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回头一看,萧衍一拳砸在床边的墙壁上。那墙壁是硬木搭的,这一拳下去,指节处瞬间渗出了血。
“我不允许。”萧衍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沙哑,“再有第二次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苏棠听懂了。
他是不允许风影死,也不允许苏棠再出事。这京城里的暗箭,比北境的刀光剑影还要让人防不胜防。
苏棠处理好胳膊上的划伤,还没等包扎好,就听见外头一阵嘈杂。
是萧衍调的人回来了。
“王爷!”禁军队长押着个跪在地上的灰衣人,“这小子就是仓库的看守。咱们去的时候,这帮人正准备把那一车铁器运出城。”
萧衍从屋里走出来,身上那股寒气比外头的夜风还冷。
他看都没看那队长一眼,径直走到那灰衣人面前,一脚踹在对方心口上。
“咳咳……”那灰衣人捂着胸口,吐出一口血沫子。
“谁让你运的?”萧衍问。
“是……是武安侯府的人。”灰衣人哆哆嗦嗦,“说是……说是要把这批铁器送出关,给……给北边的将军。”
“北边的将军?”萧衍冷笑一声,“赤那?”
“是……好像是这个名字。”
“人呢?”
“都……都跑了。就剩我一个看门的。”
萧衍拔剑出鞘。
“王爷饶命啊!”灰衣人吓得在地上磕头。
“杀了。”萧衍连眼皮都没抬,“把尸体扔到武安侯府门口。再带人去把那个仓库围了,一粒铁砂都不许放过。”
“得令!”禁军队长拖起那灰衣人就往外走。
“慢着。”苏棠从回廊上走下来,手里拿着那卷刚包扎好的纱布,“王爷,这铁器不能没收。”
萧衍回头看她:“怎么说?”
“这批货是他们急着运走的,说明里头肯定有问题。”苏棠走到那灰衣人面前,“你说,这铁器长什么样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普通的农具锄头,还有锅碗瓢盆。”灰衣人快哭了,“真没了。”
“农具?”苏棠冷笑,“把这一车‘农具’拉回来。我要验验,这北境的将军,是不是改行当农夫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,点了点头:“听她的。拉回来。”
这一夜,王府谁都没睡。
风影的伤虽然重,但到底是保住了一条命。大夫说这小子命大,那一刀要是再偏半寸,神仙也救不回。
苏棠坐在风影床边,看着这小子挂着吊瓶,呼吸虽然微弱,但好歹是匀称了。
她手里捏着那块带血的玉佩,那是沈怀安留下的。现在看来,这玉佩不仅仅是念想,还是个烫手的山芋。
赵家倒了,武安侯府抓了,但这背后的线,却越扯越长,一直扯到了北境那片荒原上。
“赤那……”苏棠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苏棠推开门,想出去透口气。
这一开门,她愣住了。
萧衍就靠在门外的柱子上,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着血迹的铠甲。
他睡着了。
但他的一只手,还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剑柄,眉头紧锁,像是睡梦中也放不下心里的那块石头。
清晨的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苏棠看着他的侧脸。这男人向来是个铁打的,不管多大的事,他都是那副冷冰冰、万事扛在肩上的模样。
可现在,他靠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,睡着了。
苏棠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她心里原本坚硬的外壳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她没出声,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,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。
就在她刚要把披风系好时,萧衍的手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,那种警觉是常年征战养成的习惯。
“怎么了?风影醒了?”萧衍一下子坐直了身子,声音沙哑。
苏棠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,赶紧收回手:“没,还没醒呢。我看你在这儿睡着了,给你盖个衣服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风,又看了看苏棠。
“我不冷。”他嘴硬道,但手却没把那披风拿下来。
“行行行,你是铁打的,你不冷。”苏棠翻了个白眼,“我是怕你这王爷冻感冒了,回头还得传染给我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没好气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。
“以后,”他开口,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硬,“别一个人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棠摆摆手,“下次我不跑了,让你跑。”
她刚要转身回屋,萧衍忽然伸手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手掌大而有力,掌心还有层薄茧。
苏棠一愣,回头看他。
萧衍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低沉:“我昨夜说的事,算数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不允许再有第二次。”萧衍一字一顿,“无论是风影,还是你。”
苏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,那里面的光,比这清晨的太阳还要烫人。
“得嘞。”苏棠笑了,抽回手,“王爷您就放心吧。我这条命,还要留着吃烤全羊呢,没那么容易丢。”
萧衍看着她推门进屋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靠回柱子上,手摸了摸那件还带着苏棠体温的披风,轻轻闭上了眼。
这仗,得快点了结。
不然,这心里的大石头,怕是永远也放不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