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门口的石狮子好像都比平时精神了点。
苏棠刚跨进大门,就看见平日里那个总拿鼻孔看人的方主簿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个茶壶,脸上堆着笑。
“哎哟,苏姑娘,您来了!”方主簿赶紧迎上来,这态度比见了亲爹还亲,“这风大,您快进屋喝口热茶。您那解剖室我都让人给打扫过了,特意熏了香,一点尸味儿都没有。”
苏棠挑了挑眉,心里暗笑。这帮人,属变色龙的吧?
“方主簿,您这是吃错药了?”苏棠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昨儿个我来的时候,您不是说女人进大理寺晦气吗?”
方主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得更满了:“哪能呢!昨儿个是我糊涂!现在谁不知道您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?那赵崇文的私宅都被您给抄了,这京城地界儿,谁还能比您更红?”
苏棠没搭理他,径直往停尸房走。
刚到门口,就看见周怀安正拿着块帕子捂着鼻子,在那儿转悠。
“周大人,怎么着?这尸体还能熏着您?”苏棠走过去,揭开那白布。
底下躺着个年轻姑娘,脸色发青,看着挺惨。
周怀安看见苏棠,像是看见了救星:“苏棠,你可来了。这案子有点棘手。这富商的女儿,说是暴毙,但那富商非说是未婚夫害死的。那未婚夫是个读书人,哭得跟泪人似的,死活不认。”
“那未婚夫呢?”苏棠一边戴手套一边问。
“在外头跪着呢,喊冤喊了一上午了。”
苏棠冷笑一声:“喊冤?喊冤就有用了?”
她低下头,仔细检查尸体。
这姑娘看着挺健康,但嘴唇和指甲缝里都有点发紫。
苏棠拿起剪刀,沿着那姑娘的胸口划了一刀。
“周大人,您闻闻。”苏棠指了指那切口。
周怀安凑过去闻了闻,眉头皱起:“这味儿……有点苦?”
“苦杏仁味。”苏棠把那切口挑开,“这是中了‘断肠草’的毒。但这断肠草混了蜜糖,吃起来甜滋滋的,这姑娘以为是糖,吃得可开心了。”
她从那姑娘的胃里取出一团还没消化的东西,用刀尖挑着:“看见没?这是蜜饯。那未婚夫是个读书人,懂得多,知道这断肠草怎么用能盖住味儿。这哪是暴毙,这是谋杀。”
周怀安看得直咋舌:“这读书人,心眼儿是真坏。我去把人抓起来。”
苏棠把手套一摘:“慢着,这还不够。你去查查那未婚夫最近是不是买了什么补药,或者是不是欠了赌债。这杀人总得有个由头。”
周怀安一愣,随即竖起大拇指:“还得是你。行,我这就去审。”
这一审,那读书人就招了。
原来这小子欠了一屁股赌债,想骗这富商女儿的嫁妆去还债,于是就把毒药裹在蜜饯里,哄着姑娘吃了。
这案子一破,那富商高兴坏了,第二天就给大理寺送了块金字大匾,上书“断案如神”四个大字。
苏棠站在大理寺院子里,看着那块匾,心里有点乐。
“这玩意儿,看着比那什么‘清正廉明’实在多了。”苏棠对方主簿说,“方主簿,回头把这匾挂高点,别让耗子啃了。”
方主簿连连点头:“一定一定!苏姑娘放心!”
但这事儿传到朝堂上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赵崇文虽然倒了,但他那帮徒子徒孙还在呢。
早朝上,有个御史大夫站出来,一脸痛心疾首:“陛下!这大理寺如今成何体统?一个女人家,天天在死人堆里打滚,还堂而皇之地挂着什么‘断案如神’的匾额!这简直是有辱斯文!有辱斯文啊!”
这话一出,朝堂上立马有人附和。
“是啊陛下,这女人阴气重,在大理寺待久了,怕是要折了咱们的阳寿。”
“镇北王也是,怎么能纵容这等妖孽行径?”
萧衍站在一旁,脸色还没变,周怀安先忍不住了。
他站出来,拱手道:“陛下,微臣有话要说。”
新帝萧璟坐在上面,看了周怀安一眼:“讲。”
“诸位大人说苏棠有辱斯文,那微臣倒要问问了。”周怀安转身,看着那帮大臣,“那赵崇文贪墨军饷、私通敌国的时候,诸位大人的斯文去哪了?那武安侯杀人灭口的时候,诸位大人的阳寿去哪了?”
他指着苏棠那份破案记录:“这案子,是我们大理寺破的;这证据,是苏棠验出来的。诸位大人要是觉得女人不行,那咱们现在就去大理寺,当着那具尸体的面,比划比划?看看是苏棠的刀快,还是诸位的嘴皮子利索?”
那帮大臣被他这一怼,一个个面红耳赤,想反驳又找不着词。
萧衍此时才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:“陛下,苏棠是本王请去的人。谁若是对她有意见,就是对本王有意见。本王的剑,虽然不想砍自己人,但若是有人非要往上撞,本王也不介意挥一挥。”
这话一出,那帮人立马闭嘴了。
谁不知道镇北王的脾气?那可是真敢杀人的。
新帝萧璟摆了摆手:“行了,都别吵了。苏棠破案有功,赏银百两。退朝。”
这一出闹剧,算是彻底把苏棠的名声在京城立住了。
谁都知道,大理寺有个女仵作,是镇北王的人,惹不得。
傍晚。
苏棠忙活了一天,正准备回王府。
刚走出大理寺大门,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小厮忽然凑上来,手里递过封信。
“苏姑娘,有人让小的把这信给您。”
苏棠接过信:“谁给你的?”
“一个戴斗笠的男人,看不清脸。”
苏棠撕开信封。
信纸上画着个奇怪的图腾,像是个狼头,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黑水城赤那,久仰苏姑娘大名。若肯北上,愿以贵客之礼相待。”
苏棠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“贵客之礼?”她把信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里,“这赤那,还挺会客套。”
她转手把那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那我就看看,这贵客,到底怎么个当法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身后的夕阳正好落下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