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信,写得挺狂啊。”
苏棠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球扔在书案上,顺手抄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“这赤那以前是开黑店的吧?把人骗进去杀还要先发个请帖?”
萧衍坐在对面,伸手把那纸球捡起来,展开平铺在桌上。
“这不是骗,是自信。”萧衍扫了一眼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神情里看不出什么怒气,反倒带着点欣赏,“他知道我在查他,也知道你在查那些尸体。他这是在告诉你,他知道你的价值。”
“价值?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一个仵作的价值难道是给他验尸?他那破地方估计连个像样的停尸房都没有。”
“你若是只把自己当个验尸的,那你也就只能验尸了。”萧衍抬头看着她,“赤那是北境最大的部落首领,他缺的是真相。他这封信,是想借你的眼,看清这大梁北境到底是个什么局势。”
苏棠一愣,随即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是说,他也觉得这仗打得莫名其妙?”
“赵崇文死了,但他留下的那摊子烂账没死。”萧衍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地图,“那三百万两银子,那批铁器,还有那个所谓的‘草原承诺’。这背后的真相,赤那比我们更想知道。他这封邀请函,是在赌你会去查。”
苏棠摸了摸下巴:“得,合着我是块香饽饽,谁都想抢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,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:“离中秋还有十天。若是骑快马,咱们这帮人能不能在过节前赶到黑水城?”
“若是轻装简行,昼夜兼程,差不多。”萧衍收起信,“风影这次是去不成了。”
苏棠看了一眼门外,风影那屋的灯还亮着,隐约能听见那小子哼哼唧唧的叫疼声。
“他那伤,走远路就是送死。”苏棠叹了口气,“让他留在京城养着吧,省得在半路上给我添乱。”
“嗯。我留下一队人马护着他。”萧衍站起身,“其余三千亲兵,明早集结。这次我们不等了,再等下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这一夜,王府书房的灯就没熄过。
桌上摊着那张巨大的北境军事地图,周围围了一圈的小旗子。
苏棠手里拿着根红笔,盯着那地图看了半天,也没看明白哪里是哪里。
“我说王爷,这画画我也就在行,但这画地图……”苏棠把笔一扔,“这弯弯曲曲的线是山还是河啊?这黑水城怎么画得跟个墨点似的?”
萧衍手里拿着根炭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:“这是黑水河,城在河湾里,所以叫黑水城。这里是死地,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能进。”
“这么险?”苏棠凑过去,“那这要是打仗,岂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?”
“对。所以赤那才敢在那儿扎根。”萧衍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但他忽略了一点。黑水城虽然易守难攻,但缺水。那河水有毒,只有城里的几口井能喝。若是断了水源,他撑不过三天。”
苏棠听着萧衍讲解,心里慢慢有了底。
这地图原来不是画着好看的,每一道线、每一个点,都是命。
“那咱们这次怎么走?”苏棠问,“走官道还是走小路?”
萧衍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:“走小路。官道上全是赵崇文的眼线,虽然他倒了,但难保没有余孽。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棠:“你会骑马吧?”
“废话。”苏棠翻了个白眼,“我又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。只要别让我骑那种烈性子的野马就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衍把炭笔扔进笔筒,“明天发了军装,你换上。这一路,没那么多讲究,你自己受着。”
苏棠点头:“得嘞。只要别让我睡马棚就行。”
两人一直琢磨到后半夜。
苏棠看得眼睛都花了,这才打了个哈欠,准备回去睡觉。
“行了,大致路线我都记住了。王爷,您也早点歇着吧,明儿个还得赶路呢。”
苏棠刚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折了回来。
“差点忘了正事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封沈怀安留下的信。
之前这信一直没机会细看,今儿个既然要查黑水城,她觉得这信里没准有点线索。
“我那便宜老爹,留下的东西不多,就这信还算是个念想。”苏棠把信封拆开,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。
她借着烛光,看着上面的字。
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吾儿亲启:
若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不在人世。
有些事,我本不想让你知道,但如今看来,你已卷入其中。
当年的北境之事,并非单纯的战事。黑水城,那是苗疆与北境的接洽点。
赵崇文只是个过手的人,真正的根,在那片黑水河畔。
若要查,就去查当年的‘雪参案’。
那不是药,是毒。
父,沈怀安绝笔。”
苏棠看完,手一抖,信纸差点掉地上。
“怎么了?”萧衍见她脸色不对,赶紧走过来,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苏棠把信递给他:“我爹说,黑水城是苗疆和北境的接洽点。而且……雪参不是药,是毒。”
萧衍接过去,快速看了一遍,眉头瞬间锁死。
“雪参是毒?”萧衍沉声道,“那之前太医院的那批假雪参……”
“那就是用来掩盖真相的幌子。”苏棠咬了咬牙,“赤那给我写信,怕是也知道了这事儿。他是在给我透底呢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衍:“王爷,这趟北境,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乱。我爹当年肯定也掺和在里面了。”
萧衍把信折好,递回给苏棠:“既然知道了,那就去查。不管是你爹,还是赤那,或者是赵崇文,这账,咱们一件件算。”
苏棠把信塞回信封,贴身收好。
“行。那就去黑水城,看看那黑水河的水,到底有多毒。”
苏棠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:
“王爷,明早叫我,别喊,直接泼水。我这人起床气大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,嘴角动了动:
“知道了。泼冷水。”
苏棠摆摆手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萧衍看着桌上那张地图,伸手在“黑水城”三个字上重重按了一下。
“赤那,我来了。”
这一夜,风停了,窗外的蝉鸣声也歇了,只剩下书房里那盏灯,在风中晃了晃,终是稳住了火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