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北上的路，是真不好走。
出了京城没多远，就是一片连绵的荒山野岭。风里带着股子沙子味，吹在脸上生疼。
苏棠骑在一匹枣红马上，身上穿着萧衍给找的一身黑色劲装，腰间别着把解剖刀，背上还背着个死沉死沉的包袱。
“我说王爷，咱们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啊？”苏棠勒了勒马缰，让马儿稍微慢点，“这屁股都要被颠成四瓣了。”
萧衍骑马走在最前头，一身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回头看了苏棠一眼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这才哪到哪？这才走了三天。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，到了黑水城你怎么验尸？”
“得得得，您是王爷，您身强体壮。”苏棠撇了撇嘴，“我这小身板，能跟您比吗？再说了，我这可是第一次骑马走这么远的路，您就不能体贴体贴下属？”
萧衍没理她的抱怨，只是放慢了点速度，让那枣红马跟在他旁边。
“这地方虽然荒凉，但胜在清净。”萧衍看着前方，“再往前走五十里，就要进北境的地界了。那边可比这儿乱得多。”
苏棠闻言，心里头紧了紧。这北境，可是这次的目的地。那赤那的信里说得客气，但谁知道那黑水城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。
正说着，队伍最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萧衍勒住马，回头问。
一个亲兵骑马跑过来，神色有些慌张：“王爷！后头的马忽然倒了三匹！口吐白沫，看着像是……像是中毒了！”
“中毒？”萧衍眉头一皱，“战马怎么会中毒？”
“不知道啊！咱们这一路上吃的喝的都是从京城带出来的，没沾过地上的东西啊！”
萧衍看了一眼里面的苏棠。
苏棠二话没说，一夹马肚子，枣红马吃痛，撒开蹄子就往后跑。
“我去看看！”
到了后队，只见三匹壮硕的战马躺在地上，身子还在抽搐，嘴里冒着白沫，那味儿腥臭难闻。
苏棠跳下马，也不嫌脏，直接蹲在马头边上看了看。
“瞳孔放大，牙关紧咬，嘴唇发紫。”苏棠伸手掰开那马的嘴，闻了闻，“一股苦杏仁味儿。这是断肠草。”
“断肠草？”旁边的亲兵一脸懵，“这荒山野岭的，哪来的断肠草？”
苏棠没说话，从腰间摸出把解剖刀，在那马的腹部划了一道口子。
周围的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苏姑娘，下手是真快，也不带犹豫的。
苏棠伸手在马肚子里掏了掏，最后抓出一把还没消化的草料残渣。
她把那残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又捻了捻。
“这草料有问题。”苏棠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血，“这断肠草不是在野地里吃的，是被人拌在马料里喂下去的。而且，只有这一批马料有问题。”
她指着旁边那个负责喂马的伙夫：“今天的马料，是谁拌的？”
那伙夫是个看着挺老实的中年人，一听这话，脸都吓白了：“回……回姑娘的话，是……是小人拌的。但小人没放什么断肠草啊！就是照着规矩，加了点豆子和麦麸。”
“那你刚才在哪？”萧衍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，手里提着把剑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那伙夫哆嗦了一下：“小人……小人刚才去后头解了个手……”
“解手？”苏棠冷笑一声，“这一袋马料，少说也有几十斤。你解个手的功夫，这断肠草就自己飞进去了？”
她走到那袋还没喂的马料跟前，伸手抓了一把，捻开。
果然，在那些豆子和麦麸中间，夹杂着一些切碎了的枯草叶子。
“王爷，您看。”苏棠把那叶子递给萧衍，“这就是断肠草的叶子。切碎了混在里头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萧衍接过那叶子，看了一眼，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那伙夫。
“来人！把这家伙给我绑了！”
“王爷饶命啊！小人冤枉啊！”那伙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想跑，却被两个亲兵按住。
萧衍没理他的叫唤，只是转头对苏棠说：“你继续验。我要知道，这毒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，怎么下的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重新蹲回那马的尸体边上。
她仔细检查了那马的口腔和牙齿。
“王爷，这马的牙缝里还有残留。”苏棠用镊子夹出一点绿色的渣子，“这断肠草是新鲜的。也就是说，这毒是今天早上才喂下去的。”
“今天早上……”萧衍眯起眼睛，“那也就是说，这人就在咱们队伍里。”
“对。”苏棠站起身，“而且这人肯定很熟悉咱们喂马的规矩。这断肠草虽然毒，但味道苦，若是放多了，马就不吃了。这人懂行，只放了一点点，混在豆子里，马贪嘴，一下子就吃下去了。”
萧衍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伙夫。
“审。”萧衍吐出一个字，“别让他死了。我要知道他是谁派来的。”
两个亲兵拖着那伙夫就往旁边的树林子里走。
没一会儿，树林里就传来了杀猪一样的惨叫声。
苏棠听着那动静，缩了缩脖子：“王爷，您这手底下的人，审讯也是个狠手啊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：“战场上，本来就没什么仁义可言。这毒要是下在人吃的干粮里，现在倒在地上的，就是咱们了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她知道萧衍说得对。这北上的一路上，还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坑等着他们。
没过多久，那亲兵跑回来了，手里提着把带血的刀。
“王爷，审出来了。这小子是个探子，是北境那边派来的。”
“北境？”萧衍冷笑一声，“赤那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亲兵摇摇头，“他说他是那个什么‘黑风寨’的人，是拿了钱办事的。说是只要迟滞咱们行军的速度就行，不用杀人。”
“迟滞速度？”苏棠插嘴道，“这毒死三匹马，顶多让咱们耽误半天功夫，这有什么用？”
“这小子说，后面还有别人。他只是第一波。”亲兵回答。
萧衍脸色一沉：“看来这路，是越来越不好走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棠：“怎么样？还能走吗？”
苏棠把解剖刀在马皮上蹭了蹭，收起来：“能走。这马虽然死了，但没传染给人。咱们赶紧把这几匹马埋了，别让那毒气散开了。”
萧衍点头：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加速。在天黑之前，必须要穿过这片林子。”
“得令！”亲兵们齐声应道，声音洪亮，透着股子杀气。
苏棠翻身上马，看着那几匹死马，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。
这还没到黑水城呢，就已经开始短兵相接了。
“王爷，”苏棠骑马跟在萧衍旁边，“这探子说还有别人，那咱们是不是得提防着点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萧衍看着前方，“从现在开始，咱们吃的喝的，都要严加看管。连一口水都不能随便喝。”
“得嘞。”苏棠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，“看来这路上，是没好日子过了。”
萧衍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竟然微微上扬：“怎么？怕了？”
“怕？”苏棠扬起眉毛，“我是怕没地方洗澡。这一身马血味，要是再不洗洗，我自己都要把自己熏晕了。”
萧衍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但他眼神里那种冷意，却更浓了。
这北境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风沙越来越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苏棠骑在马上，身子随着马儿的步伐起伏。她摸了摸怀里那封沈怀安的信，心里头有些乱。
这探子说还有别人，那会不会是……
正想着，前头的萧衍忽然勒住了马。
“停！”
苏棠赶紧停下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萧衍指着前头的路边：“你看那是什么？”
苏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路边的草丛里，插着一根枯树枝，上面绑着条黑色的布条。
那布条在风里乱飘，像是个招魂的幡。
苏棠心里一跳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北境部落的信号。”萧衍的声音低沉，“有人在前面等着咱们。”
他拔出剑，直指前方。
“全军戒备！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三千亲兵齐刷刷地拔出刀，那声音整齐划一，听得人热血沸腾。
苏棠也把解剖刀抽了出来，虽然这玩意儿杀敌不太行，但吓唬吓唬人还是够用的。
“王爷，看来这顿打，是躲不掉了。”苏棠舔了舔嘴唇，眼神里也透着股子狠劲儿。
萧衍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赞许。
“躲不掉，那就打回去。”
他一马当先，冲了出去。
“杀！”
身后的亲兵们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去。
苏棠夹紧马肚子，枣红马长嘶一声，紧跟着萧衍冲进了那片风沙里。
这北境的征程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