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军第五日,北风卷着沙砾往人领口里钻。苏棠裹紧了身上的披风,眯着眼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。这鬼地方,越往北走越荒凉,连只鸟都看不见,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沈姑娘,喝口水。”
旁边的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壶。
苏棠接过来刚要喝,忽然听见后队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听着就不像是在赶路,倒像是在追命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棠把水壶递回去,手搭在腰间的解剖刀上。
后头的队伍有些骚动,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破口大骂:“让开!都给老子让开!误了事老子把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全炖了!”
“风影?”苏棠眼睛一亮,调转马头。
只见风影趴在马背上,衣服上还渗着血迹,脸白得跟纸一样,但那精神头看着倒是挺足。
“哎哟喂,我的沈姑娘诶!”风影勒住马,在那胡子上抹了一把,“可算是追上你们了!再不追上,我这屁股都要磨烂了!”
萧衍从前队策马回来,看着风影那副狼狈样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骂人。
“伤好了?”萧衍问。
“嗨,好什么好啊!那大夫就是个锯木头的,缝得跟个破布娃娃似的。”风影龇牙咧嘴地拍了拍右肋,“但我寻思着,这北上也没个吃喝玩乐的,还不如跟王爷去打打杀杀痛快。再说,留我在京城,我也没脸见人啊。”
萧衍看着他,目光停在他缠着渗血的绷带上。
“行了。”萧衍伸手,在他那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,“既然来了,就归队。去后队帮忙看着点粮草,别再让人下毒了。”
“得令!”风影嘿嘿一笑,一夹马腹,窜到了后头,“小的这就去给那帮伙夫上课!”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:“这小子,真是个拼命三郎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看着前方:“斥候回来了。”
说话间,两匹快马从前方飞奔而来。
斥候翻身下马,带起一片尘土:“报!王爷,前方二十里发现敌踪!”
“说。”萧衍沉声道。
“黑水城外,发现大规模部落集结。赤那的主力都在那儿,营帐连绵数里。而且……”斥候吞了口唾沫,“营地中央插着赤那的狼头大旗。”
萧衍眯起眼睛:“多少人?”
“目测有三万骑兵,还在不断增加。”
“三万……”萧衍喃喃道,“看来这赤那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
他一挥手:“传令下去,全军在五十里外的断狼坡扎营。构筑防线,多设拒马桩。今晚轮流值夜,不得松懈。”
“是!”
大军原地转向,很快在断狼坡安顿下来。这里是个背风的山坳,易守难攻。
苏棠下了马,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她走到萧衍的大帐里,萧衍正盯着那张地图发呆。
“王爷,这还没到黑水城呢,咱们是不是该先看看地形?”苏棠把地图摊开,“我看那斥候说的,这黑水城地形挺复杂啊。”
“走。”萧衍站起身,“带你去看看。”
两人带着十几个亲兵,爬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。站在这儿,能隐约看见远处的黑水城轮廓。那是一座建在河湾处的城池,城墙是用黑石头砌的,看着就压抑。
苏棠举起手里的单筒望远镜——这是萧衍给她的,说是从西洋人那儿弄来的。
镜头里,黑水城的城墙清晰可见。
“我去……”苏棠忽然低呼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萧衍问。
苏棠把望远镜递给萧衍,指着城头:“您看那旗子。”
萧衍举起望远镜。只见城头上,除了那面代表赤那的狼头大旗,还有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。那旗帜是黑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鲜红的三瓣莲花。
“苗疆……”萧衍沉声道,“三瓣莲花。果然,苗疆的人在那儿。”
“这哪是什么部落集结啊。”苏棠冷笑,“这就是个分赃大会。苗疆人出毒药,北境人出兵,赵崇文出钱。这配合还挺默契。”
萧衍放下望远镜:“这也说明,赤那确实在那儿等着我们。”
正说着,一个亲兵跑上来:“王爷!营外来个人,说是赤那的使者,要见沈姑娘。”
“见我?”苏棠一愣,“我跟他又不熟。”
萧衍脸色微变:“带上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穿着皮袍、戴着狼牙项链的汉子走了过来。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赤那将军有请沈姑娘,明日午时,入城一叙。”
说着,他递上一张请柬。那请柬是用羊皮做的,上面用汉字写着:“久仰沈姑娘大名,特备薄酒,以此谢罪。盼君独来,以示诚意。”
苏棠接过请柬,笑了:“这赤那还挺客气。谢罪?他谢哪门子罪?”
使者低头道:“将军说,之前的误会,都是误会。如今真相未明,将军愿与沈姑娘共探究竟。”
萧衍看着那请柬,脸色发黑:“只请她一个人?”
“是。”使者点头,“将军说了,人多眼杂,容易乱了规矩。只请沈姑娘一人。”
萧衍冷笑:“我要是不让她去呢?”
使者抬头看了萧衍一眼,眼神里带着股子挑衅:“那便是王爷怕了。我族将军最敬英雄,若是不敢,这酒,不喝也罢。”
“谁说我不敢?”苏棠把请柬往袖子里一揣,“去!为什么不去?人家都把帖发到脸上了,不去岂不是让人笑话?”
萧衍转头看着她,语气严厉: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那是虎狼窝,赤那这人,不按套路出牌。”
“王爷,您这就想岔了。”苏棠拍了拍腰间的解剖刀,“他如果真想杀我,在京城那一箭早就射死我了,犯得着费这么大劲把我骗到这儿来?”
她指了指远处的黑水城:“他敢让我一个人去,说明他不想杀我。他甚至可能比咱们更想知道那些账本背后的烂事。他是想让我看到什么,或者……是想借我的眼,去看到什么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,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。
“不行。”萧衍吐出两个字,“太危险。”
“王爷,咱们这一路奔袭三千多里,不就是为了这黑水城吗?”苏棠挑了挑眉,“现在人家把门打开了,咱们不进去,难道还在这荒山上喝风啊?”
她凑近萧衍,压低声音:“再说了,我这仵作也不是白当的。他能给我下套,我就能给他验尸。您就在这断狼坡等着,要是明天日落前我还没出来……”
“要是你出不来。”萧衍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就踏平黑水城。”
苏棠笑了:“得嘞。有您这句话,我就敢去闯闯这阎王殿。”
她转身对那个使者说:“回去告诉你家将军,明日午时,我准时到。让他把酒温好了,别凉了。”
使者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:“沈姑娘果然爽快。那我就在城里候着了。”
使者转身走了。
萧衍看着他的背影,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:“胡闹!”
苏棠揉了揉鼻子:“王爷,您别生气。气大伤身。您就在这好好守着,别让那赤那给我来个围点打援就行。”
萧衍转过身,死死盯着她:“苏棠,你给我记住了。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我就让整个北境给你陪葬。”
苏棠心里一颤,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:“行行行,到时候您记得把那三千金给我留着。”
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黑水城。那面三瓣莲花的旗帜在风中狂舞,像是在嘲笑他们。
“苗疆……”苏棠低声喃喃道,“我倒要看看,你们这莲花底下,到底藏了什么鬼。”
风吹过,卷起她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苏棠翻身上马:“回营!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萧衍看着她的背影,眸色深沉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。那太阳红得发黑,像是一块凝固的血。
“来人。”萧衍低声吩咐,“去把风影叫来。今晚,我要亲自守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