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城的城门是用两根巨大的黑松木做的,上头包着铁皮,看着就沉。
苏棠骑在枣红马上,手里没拿缰绳,反倒随意地搭在马脖子上。
城门口两排穿着皮甲的士兵手持长矛,目光凶狠地盯着她。
“下马。”守城的小头目把手一横,“身上带铁了吗?”
苏棠耸耸肩,从腰间摸出那把解剖刀,连带着几个小瓶子,一股脑扔进旁边的篮子里。
“就带了这把切肉的小刀,还有点防腐的药粉。怎么,这也算兵器?”
头目没理会她的调侃,挥手让人搜身。
一阵摸索后,苏棠被放行了。
“进去吧,将军在大帐等你。”
苏棠一夹马腹,走进了这座传闻中的“贼窝”。
城里头并不像她想的那么乱。街道虽然窄,但打扫得挺干净。两旁的店铺大多卖着皮货和马具,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苗疆服饰的人走过。
苏棠眯了眯眼。看来那三瓣莲花旗果然不是摆设。
她一直骑到了城中央的大帐前。
这帐子大得像个移动宫殿,门口没守卫,就挂着一道厚厚的毡帘。
“沈姑娘,请。”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托盘。
苏棠看了一眼那托盘,上面放着杯奶茶。
“谢了。”苏棠端起来一口干了,“有点咸,不过挺解渴。”
她掀开帘子,走了进去。
大帐里头烧着暖炉,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奶香和草叶味。
主座上坐个男人。四十上下,脸膛黑红,颧骨很高,留着把络腮胡子。他没穿铠甲,就披着件狼皮大氅,手里转着两个铁胆。
这就是赤那。
“沈姑娘胆子不小。”赤那没起身,只是看着她,嘴角带着笑,“我还以为你会带几百个护卫来。”
“带几百个护卫那是来打仗的,不是来喝酒的。”苏棠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羊毛垫子上,“再说了,我要是怕死,就不来了。”
赤那哈哈大笑,把手里的铁胆往桌上一拍:“爽快!我就喜欢爽快人。”
他挥手让人撤了茶具,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锁住苏棠。
“我知道你是仵作。”赤那说,“仵作这行当,讲究的就是个‘实’字。死人不会撒谎,刀也不会撒谎。”
“行规我还是懂的。”苏棠摸了摸袖口,“您找我,总不是让我来这儿验尸体吧?这地方看着挺祥和,不像刚死过人。”
“是不像。”赤那点头,“但我这儿,有样东西,我想让你验验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递给苏棠。
“看看吧。这是你们大梁先帝亲笔写的盟约。”
苏棠接过来,展开。
羊皮纸有些硬,上面的字迹是汉文,用朱砂写的,看着挺正式。
“大梁与北境诸部,永结盟好。北境退兵三百里,朕许尔等黑水河以南、青石坡以北牧场,水草丰美,世代放牧。钦此。”
落款是大梁先帝的私印,还有个日期。
苏棠看完了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东西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赤那靠在椅背上,“二十年前,你们先帝还是个皇子的时候,为了借兵争位,亲自来这黑水城签的。他当时发誓,只要他登基,就把这片牧场给我们,让我们不用再在苦寒之地放羊。”
说到这,赤那的眼神暗了暗。
“我们信了。退兵三百里,把最好的草场让了出来。结果呢?”
他冷笑一声:“他登基没几年就死了。新皇帝登基,这盟约就像没存在过一样。别说牧场了,连口粮食都没给过。”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所以你们就以为是朝廷食言?”
“不是以为。”赤那盯着她,“我们派过使者。去了三批,都没回来。最后一批人的脑袋,被挂在城头上晒了三天。”
苏棠倒吸一口凉气:“谁干的?”
“赵崇文。”赤那吐出这三个字,“那个老东西,拿着先帝的盟约,找到了我们。他说,皇帝新立,朝局不稳,但这盟约他帮我们盯着。只要我们给钱,给物,他就帮我们把那片牧场要回来。”
苏棠瞬间明白了:“他两头骗?”
“对。”赤那点头,“户部的拨款,他说是给我们的赔款;我们的牛羊马匹,他说是给朝廷的贡品。结果呢?东西全进了他私人的腰包。我们的牧场,还是一片荒地。朝廷以为我们年年进贡是臣服,我们以为朝廷年年收礼是羞辱。”
苏棠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赵崇文,简直是把贪官做到极致了。
“那你们怎么不直接找朝廷?”苏棠问。
“找?怎么找?”赤那反问,“赵崇文把持朝政这么多年,我们的信连京城都进不去。后来……”
赤那顿了顿,“后来我们不想忍了。既然给脸不要脸,那就打。这就是这几年边境冲突的原因。”
苏棠沉默了。
她看着手里的羊皮纸,这薄薄的一张纸,背后是二十年的血泪。
“既然如此。”苏棠抬起头,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东西给朝廷看?或者给现在的皇帝看?”
“给了。”赤那叹了口气,“刚才那个送信的,就是个死士。如果我没猜错,那封信还没到皇上手里,就被截了。”
他看着苏棠:“但你不一祥。你是仵作,你只信证据。而且,你在查赵崇文的案。这盟约,就是最好的证据链最后一环。”
苏棠把羊皮纸卷好,揣进怀里。
“你让我来,不是为了和谈。”苏棠直视着赤那,“你是想让我把这个带回京城,做个证人。”
赤那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苏棠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聪明。”
“我是个粗人,不懂你们汉人的弯弯绕。但我知道,这仗再打下去,除了赵崇文那个死鬼高兴,谁也落不着好。”
赤那从桌上拿起一把弯刀,递给苏棠。
“这刀,是我父传给我的。拿着它,加上那张纸,你就有了北境部落通行无阻的权力。”
苏棠接过刀,那刀沉甸甸的,刀鞘上镶着绿松石。
“你要是敢骗我……”苏棠握着刀柄。
“你可以现在就砍了我。”赤那把脖子一伸,“但我赌你不会。因为你是仵作,你比谁都想知道真相。”
苏棠看着他坦荡的样子,把刀插回腰间。
“成交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但这事儿,还得王爷点头。我一个人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赤那摆摆手,“我就在这黑水城等你消息。若是成了,咱们喝酒;若是没成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只是眼神一冷。
苏棠没再废话,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帐门口,忽然听见帐顶上轻微一声响。
那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。
苏棠心里一紧,暗骂一声:“笨蛋!”
她猛地掀开帘子冲出去。
只见帐外的守卫已经拔刀出鞘,一个个警惕地盯着屋顶。
而屋顶上,风影正趴在那儿,手里抓着块瓦片,一脸无辜地看着下面。
“那个……我是路过,路过……”风影干笑两声。
苏棠翻了个白眼。
“下来吧!没见过这么笨的探子!”
赤那走出来,看了一眼风影,又看了看苏棠,忽然笑了。
“看来,你们王爷还是不放心你啊。”
苏棠叹了口气:“他是怕我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。”
她转头看向风影:“还不滚下来?等着人家请吃烤全羊呢?”
风影嘿嘿一笑,顺着柱子滑了下来。
苏棠转身对赤那说:“既然话说明白了,那我就不留下了。这羊皮纸,我会带给王爷看。”
赤那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若是镇北王是个明白人,这仗,就不用打了。”
苏棠没再说话,翻身上马。
风影也赶紧找了自己的马,跟在后面。
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黑水城。
苏棠骑在马上,风沙打在脸上,但她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。
这真相,比她想的要沉重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城池。
“王爷要是知道这真相……”苏棠喃喃道,“怕是比杀了赵崇文还难受。”
风影在后面骂了一句:“妈的,这赵崇文真不是人!要是让我早知道,我当初就该多捅他两刀!”
苏棠没接话,只是快马加鞭。
快马冲出城门的那一刻,苏棠摸了摸怀里的羊皮纸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交差。”
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惊起几只飞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