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把马鞭往腰后一插，一瘸一拐地进了中军大帐。
风影跟在后头，手里捧着那个刚啃了一半的馕，嘴里还在嚼着：“沈姑娘，您慢点，这刚回来也不歇歇，王爷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，您这就去触霉头？”
“歇个屁。”苏棠头都没回，“这事儿要是晚了，咱们都得在这儿喝风。”
她掀开帐帘，萧衍正坐在案前，手里拿着块布擦拭着那把长剑。听见动静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棠身上，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“怎么样？”萧衍问。
苏棠没说话，从怀里掏出那张卷得实实的羊皮纸，往桌上一拍。
“自己看。”
萧衍放下剑，伸手拿起那张羊皮纸。他展开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有些不愿面对。
烛火跳了跳，照亮了上面那行朱砂写的字。
“大梁与北境诸部，永结盟好……”
萧衍的眼睛眯了起来，一行行看下去，脸色越来越沉。最后，他的手停在那个鲜红的私印上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帐子里静得只有风影嚼馩的“咔嚓”声。
“这印，是真的。”萧衍终于开了口，嗓音有点哑，“父皇的私印，我认得。那时候他还是皇子，为了争位，什么许诺都敢给。”
“现在问题就在这儿。”苏棠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“赵崇文那老东西，就是钻了这个空子。这盟约要是假的，他还不敢这么大胆。就是因为真的，他才敢两头瞒。”
萧衍闭上眼，长叹一口气。
“父皇当年的一纸空文，赵崇文十年的中饱私囊，换来的就是北境十年的战火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，眼里全是血丝：“这那帮北境蛮子恨的不是别人，是我们大梁朝廷。是我们萧家。”
苏棠放下杯子：“现在知道错了，还不算晚。赵崇文已经倒了，这烂摊子，咱们得收拾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，把羊皮纸卷好，郑重地收进怀里。
“传令下去，飞鸽传书回京。”萧衍站起身，“我要给陛下写封亲笔信。这盟约，必须兑现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日子过得比行军还难熬。
苏棠就在营地里转悠，时不时看看天。
“这鸽子飞得还没俺那老马快呢。”风影蹲在帐篷门口，手里拿着根草棍逗弄着地上的蚂蚁，“沈姑娘，您说皇上真能答应？那可是割地啊。大梁这几百年，只有开疆拓土的皇帝，哪有割地求和的皇帝？”
“那叫兑现承诺，不叫割地求和。”苏棠翻了个白眼，“再说了，那地方本来就不是大梁的。先帝当年就是画了个大饼，现在咱们得把饼真给他们，这叫还债。”
正说着，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鸽哨声。
“来了！”
苏棠蹭地站起来，几步冲到空地上。
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来。萧衍的人赶紧接住，取下绑在腿上的细竹管。
萧衍从帐子里大步走出来，接过竹管，倒出里面的纸条。
苏棠凑过去，屏住呼吸。
纸条很短，只有两行字。
“朕已知悉。祖宗之诺，不可违。准予兑现牧场，令北境先行撤兵，以示诚意。钦此。”
苏棠长出了一口气：“得嘞，这皇上还算是个明白人。”
萧衍把纸条收好，神色凝重：“还得再去一趟。这条件，赤那未必肯应。”
“我去。”苏棠把头发一撩，“反正路也熟了，那赤那看着也挺讲道理，不像是个赖账的主。”
萧衍看着她，没拦着：“带上风影。小心点。”
第二次进黑水城，苏棠没骑马，是坐的马车。
赤那的大帐里，气氛比上次轻松了点。
苏棠把那封加了火漆的回信念递过去：“这是新帝的亲笔。条件都在里头。牧场照样给，草场照样划，前提是你们得先撤兵，退回黑水河以北。”
赤那接过信，展开看了两遍。
他没急着说话，而是把信放在桌上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
“撤兵？”赤那抬起头，“沈姑娘，你也知道，我们这儿集结了三万人。这一撤，若是朝廷反悔，我们岂不是连个立足之地都没了？”
“你要是不信，那我也没辙。”苏棠耸耸肩，“这可是盖了玉玺的信。你要是觉得这玉玺也是个摆设，那咱们也别谈了，直接打吧。反正我也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赤那看着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姑娘，胆子是真大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拿起那支狼毫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撤兵可以。”赤那把信递回来，“但我也有个条件。我要朝廷重新写一份盟约，盖上玉玺，明发天下。我要让所有部落都看见，这大梁皇帝，说话是算数的。”
苏棠接过信：“这要求不过分。我回去跟王爷说。”
她把信揣进怀里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帐门口，苏棠忽然停住了脚。
她的目光落在大帐角落的立柱上。那里插着一面旗帜。
之前离得远没看清，这回离得近，她才瞧见那旗帜上的花纹有些不对劲。
那是面黑旗，上面绣着朵鲜艳的三瓣莲花。
苏棠眉头皱了一下。她记得赤那的族徽是狼头，这莲花看着阴柔气太重，不像是北境部落的玩意儿。
“赤那将军。”苏棠转过身，指着那面旗，“这旗是贵部的？”
赤那顺着她的手看过去，神色稍微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这是盟友的旗。”赤那淡淡道，“有些生意上的往来。”
“哦。”苏棠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出了大帐，风影凑上来：“怎么样？成了没？”
“成了。”苏棠翻身上马，“但这事儿还没完。”
“咋了？”
苏棠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城池，目光落在那面飘扬的旗帜上。
“那面三瓣莲花旗，不是赤那的。”苏棠低声说，“苗疆的人，怎么会跑到北境来插旗？还跟赤那称兄道弟？”
风影挠了挠头：“没准是那个……那个什么商务合作呢？”
“合作个屁。”苏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，“赤那是马上打仗的人，那旗上的莲花看着阴气森森的，怎么瞧怎么不对劲。这黑水城里，怕是还有别的鬼。”
她把缰绳一拉：“走，回去告诉王爷。这和谈的事儿是定下来了，但这莲花旗，得查！”
马蹄声再次在城门口响起，苏棠冲出了城门，带起一溜烟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