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再次站在黑水城的城门口，这回她没急着往赤那的大帐跑。
“风影，你在这儿候着，若是见着赤那的人，就说我是来拿落下的东西的。”苏棠压低了声音，把马缰绳扔给风影。
风影一脸的不乐意：“沈姑娘，这大老远的，您又要作甚？那赤那看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，您别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苏棠瞪了他一眼，“我去那西边瞧瞧。那地方邪性，你要是怕死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说完，她也没管风影那张苦成柿子的脸，转身混进了进城的人流里。
城西那片营地，她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昨儿个回来的时候，她就留了心。赤那的狼头旗插满了城东和城中央，唯独这城西，插着那三瓣莲花的黑旗，周围还围着几圈拒马桩，看着不像是住人的地儿，倒像是个……祭坛？
苏棠贴着墙根，绕到了那片营地的后头。
这儿是个死胡同，堆满了喂马的草料。她猫着腰，借着草垛子的遮挡，一点点往里挪。
还没靠近，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不是马叫声，也不是人声，倒像是……铃声？
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
清脆，但是在风里听着有点发瘆。
苏棠屏住呼吸，从草垛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只见那营地中间，生着一堆火，火苗子蹿得老高，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。
火堆周围，跪着一群穿黑斗篷的人。他们脸上都戴着面具，看不清脸，只有那一身黑袍子，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而在火堆正对面，坐着一个老妇人。
那老妇人没戴面具，脸上画着红红绿绿的纹样，看着怪异得很。她手里拿着根骨节做的法杖，正闭着眼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虽然隔得远，听不清念的啥，但苏棠一眼就认出了那纹样。
那是苗疆的图腾。
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——阿依。
那个在京城被她验尸的苗疆姑娘，那个记录册上写着身世的苦命丫头。阿依的记录册上，提过这么一号人物——苗疆大祭司，阿依的继母。
“我去，这老妖婆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苏棠心里一惊。
这大祭司，在苗疆那可是手握实权的人物，说是祭祀，其实就是个搞情报和买卖的。她不在苗疆老家待着，跑这苦寒的北境来干嘛？
正琢磨着，那老妇人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，白多黑少，直勾勾地盯着苏棠藏身的草垛。
苏棠心头一紧，差点没忍住拔腿就跑。
但下一秒，那老妇人又把目光移开了，继续她的仪式。
“幸好没看见我。”苏棠拍拍胸口，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她没敢再待，猫着腰，顺着原路溜了回去。
回到营地，苏棠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直接冲进了萧衍的帅帐。
“王爷！那个三瓣莲花旗的主人，我找着了！”
萧衍正看着地图，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谁？”
“苗疆大祭司。”苏棠一口气把刚才看见的情景说了一遍，“那老妖婆亲自来了。还带着一帮黑袍子，在那儿搞祭祀呢。”
萧衍脸色一沉，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：“苗疆大祭司？她来北境做什么？”
“做什么？”苏棠冷笑一声，“赵崇文那老东西虽然死了，但他那摊子烂生意可没死。这苗疆和北境的走私线，那就是这老妖婆在管。她来这儿，我看是为了那笔尾款，还有那所谓的牧场权益。”
萧衍眯起眼睛：“你是说，她也盯着那片牧场？”
“那肯定啊。”苏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“这牧场要是真给了赤那，那就是大梁的地界了。大梁查走私查得严，到时候这老妖婆的生意线不就断了？她来这儿，就是想分一杯羹，或者是……把这锅粥搅浑了，谁也别想喝。”
萧衍站起来，在大帐里走了两圈。
“所以，这北境的仗，赤那是打不起来了。”萧衍沉声道，“他已经拿到了新帝的承诺，只要撤兵，牧场就是他的。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跟朝廷硬碰硬。”
“对啊。”苏棠接话道，“赤那撤兵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但这大祭司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不对。”苏棠猛地站起来，眼睛瞪得老大，“王爷，这事儿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萧衍停下脚步。
“你想啊，赤那撤兵，这北境就太平了。太平了，这大祭司的走私线就断了，她的财路也就没了。她是个唯利是图的主儿，她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儿成了？”
苏棠越说越心惊：“她要是想让这仗接着打，甚至想让大梁和北境彻底撕破脸，她得怎么做？”
萧衍的脸色瞬间黑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异口同声地说道：“杀赤那，嫁祸给朝廷。”
苏棠一拍大腿：“妈的，这老妖婆就是想这么干！赤那一死，北境部落群龙无首，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，这黑水城外，就是一片血海。到时候大祭司再在旁边煽风点火，这浑水她就好摸鱼了。”
萧衍一把抓起桌上的剑：“这和谈，不能让她搅黄了。”
他转头对帐外的亲兵喊道：“传令下去，全军整备！风影！”
风影正蹲在外面啃馕呢，听见这一嗓子，吓得差点噎住。
“哎！在呢在呢！”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。
“你带二十个轻功好的，混进城去。给我盯着那大祭司的一举一动。若是她敢对赤那动手，就地格杀！”
“得令！”风影把剩下的半个馕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跑。
苏棠看着萧衍：“王爷，我也去。”
“你？”萧衍看着她，“你别去了，太危险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苏棠把袖子一挽，“那老妖婆我熟啊，她那点下毒的本事，我还真没在怕的。再说了，赤那要是真死了，咱们这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？我是仵作，关键时刻还能验验尸，保不齐能派上用场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，知道拦不住。
“那你跟在风影后头。记住，别逞强。”
“得嘞。”苏棠把解剖刀往腰后一插，“您就擎好吧。”
她刚要转身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王爷，那大祭司既然来了，阿依的事儿，怕是也得有个了结了。”
萧衍点头：“我知道。等这事儿过了，我会亲自去苗疆，把这账算清楚。”
苏棠没再说话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风，比刚才更大了，卷着沙子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苏棠紧了紧身上的披风，抬头看了一眼黑水城的方向。
那城头上，狼头旗和莲花旗还在风里飘着，看着挺和谐，可底下的暗流，已经快要把这城池给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