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的房门紧闭着,连窗户缝都被苏棠用湿纸糊了个严实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桌上那一盏油灯跳着豆大的火苗。空气里那股霉味儿和血腥气混在一起,直往鼻子里钻。
风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块布捂着鼻子,脸色有点发青。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,但这大白天在客房里给死人开膛破肚,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瘆得慌。
“苏大人,”风影忍不住开了口,声音有点飘,“咱把这人扛回大理寺的验尸房再弄不行吗?这要是让客栈老板知道了,非得吓得尿裤子不可。”
“扛回去?这一来一回得半个时辰。”苏棠头也没回,手里的柳叶刀在烛火上过了两遍,“尸体到了那个点,有些东西可能就变了。这案子这帮人布置得这么精细,咱们得跟他们抢时间。”
她把刀往袖口上蹭了蹭,盯着床上的尸体:“去,把他的上衣扒了。”
风影只能认命,硬着头皮走过去,伸手去扒那死人的衣服。指尖碰到那冰凉僵硬的皮肤,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“啧,这手劲儿真大,后脑勺这坑都能塞个鸡蛋了。”
“少废话,按住他。”
苏棠手上动作没停,刀尖轻轻划开死者腹部的皮肉。这刀法极稳,像是在划开一层薄纸。
风影在旁边看着直咽唾沫:“我说苏大人,您这手艺……以前是在哪儿练的?这动作行云流水的,跟切豆腐似的。”
“跟你说过,我是祖传的手艺。”苏棠没心情跟他闲聊,眼神死死盯着尸体敞开的腹腔,“帮我把胃取出来。”
风影一愣:“啊?还要取那玩意儿?”
“快点,拿盘子接住。”
风影没办法,只能腾出一只手,拿个空茶盘递过去。苏棠刀光一闪,那个灰白色的胃囊就被完整地取了出来,沉甸甸的,坠在盘子里。
苏棠把盘子端到油灯底下,拿刀尖挑开胃壁的一角。
一股酸臭味顿时飘散出来。风影这回是真没忍住,干呕了一声,赶紧把头别过去。
苏棠倒是面不改色,拿筷子拨弄了一下里面的东西。
“看看,吃的什么?”
风影憋着气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看着像……米饭?还有几根青菜?”
“这是腌芥菜。”苏棠用筷子夹起一点糊状物,“看这消化的程度,外层已经化成了食糜,但米粒的核心还依稀可见。这人吃完这顿饭,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左右就死了。”
风影眨巴了两下眼:“这说明啥?”
“说明他是个守时的人,或者是被逼着守时的人。”苏棠把胃囊里的东西进一步清理干净,“客栈老板说,这人是三天前住进来的。那时候是未时。按照常理,他应该是在路上吃了午饭才来。”
她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向风影:“去,把老板叫来,问他昨晚听没听到这屋里有什么动静,还有这三天这人都要了什么饭。”
“得嘞。”风影如蒙大赦,扔下手里的布块就往外跑。
没一会儿,风影就把那胖老板给拎了进来。老板这会儿腿还软着,进门就跪下了。
“官爷,官爷饶命啊,小的真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问你话,”苏棠拿着块布擦着手上的血迹,语气淡淡,“这人住进来这三天,都在哪儿吃的饭?有没有出去过?”
老板哆嗦着:“回……回官爷的话,这人怪得很。来了就要了间上房,头两天都没出门,饭都是让小的送上去的。也就是今儿早上,小的去送洗脸水,才发现……发现人没了。”
“送的都是什么饭?”
“头一顿是昨儿个晚上的,他要了一碗米饭,一碟子腌菜,还有二两烧刀子。小的送进去的时候,他还坐在桌边喝茶呢。”
苏棠眼神一凝:“昨儿个晚上?几点送进去的?”
“大概是戌时一刻。”
苏棠转头看向窗外,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戌时送进去的饭,胃里消化了两个时辰。也就是说,这人死在子时左右。
“风影,”苏棠忽然开口,“信是什么时候送到朝堂上的?”
风影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昨儿个一早啊!张御史那是卯时上的朝,那会儿这信就在他手里了。”
“对。”
苏棠把那团血糊糊的东西重新塞回尸体腹腔里,动作麻利地缝合起来。
“这就出问题了。”
她一边缝一边说,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信是昨天早上送到的,但这人昨天晚上才死。也就是说,这封信送进大理寺的时候,这个所谓的‘信使’,还在客栈里吃腌菜喝烧刀子呢。”
风影这下彻底明白了,眼睛瞪得溜圆:“妈的!合着送信的根本不是这人?那是谁送的信?”
“这就是这帮人精明的地方。”苏棠把手里的针线一扔,沾满血迹的手套脱下来扔在桌上,“他们找了个替死鬼,伪造了一个信使的样子。真的信早就送到了,剩下的就是让这人顶罪。等到咱们查起来,这人就成了一堆死肉,死无对证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这尸体反而是最有用的证据。”苏棠弯下腰,重新审视这具尸体,“送信的人不是他,那他是谁?为什么这帮人要杀他?”
她伸手在那死人身上摸索起来。
之前只是粗略看了看,这回苏棠摸得更细致。从头发丝到脚后跟,连指甲缝都没放过。
最后,她的手停在了死者的小腿位置。
“这有个暗袋。”
苏棠拿刀尖一挑,裤腿内侧割开一道口子。里面滑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片。
不,不是铁片。
苏棠拿起来擦了擦,那东西在灯火下闪过一道银光。
是一块腰牌。
腰牌不大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,正中间只有一个字,笔锋犀利,透着股肃杀气。
——“赵”。
风影凑过来看了一眼,吸了口凉气:“赵?赵崇文?他不是已经被砍了吗?这……”
“树倒猢狲散,但有些老根还在地下埋着呢。”苏棠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挺沉,“这是赵崇文私兵的腰牌。朝廷抄赵府的时候,这玩意儿没抄出来几块。”
“这死人是赵崇文的人?”
“看这身手,再看这藏东西的地方,是个练家子,还是个暗桩。”苏棠把腰牌收进怀里,“赵崇文倒了,但他背后的武安侯还在。这盘棋,这帮人是要借着这个死人,把萧衍彻底拉下水。”
苏棠站起身,解下身上的围裙,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行了,尸体先封存,让大理寺的人来拉回去。咱们得回去了。”
风影答应着,赶紧去招呼外面的差役。
苏棠推开房门,外面的阳光正好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客栈老板还在旁边哆嗦着,苏棠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:“这几天要是再有人问你这人的事儿,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,别乱嚼舌根。要是走漏了风声,大理寺拿你是问。”
“是是是,小的明白,小的明白!”老板把头磕得砰砰响。
苏棠没再理他,大步走出客栈。
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看着挺热闹。卖糖葫芦的、捏面人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苏棠把那块腰牌在袖子里捏紧了些,正准备上马。
忽然,她觉得后颈一阵发凉。
那是种本能,像是被什么毒蛇给盯上了。
苏棠上马的动作没停,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缰绳。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抬起头,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对面是一座两层的茶楼,挑着个“听雨轩”的幌子。
二楼靠窗的位置,坐着几个喝茶的人。其中有个穿青衫的,手里捏着个茶杯,正对着苏棠这个方向。
那人的目光并没有在苏棠身上停留,而是越过她,看着别处。
但苏棠分明感觉到,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那人的视线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。
“风影。”苏棠低声喊了一句。
风影正指挥着两个差役抬尸体,听见叫声跑过来:“咋了苏大人?”
“前面带路,回大理寺。”
苏棠没有说破,只是夹了一下马腹,马儿吃痛,猛地往前窜了出去。
她没有回头,但速度明显快了几分。
那茶楼上的人,绝对是在盯着她。
而且,对方没打算藏着掖着,那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,像是在说:我知道你在查,看你能不能查出名堂来。
苏棠嘴唇紧抿,手心里的汗把那块腰牌浸得有些湿滑。
“想吓唬我?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“门儿都没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