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验房里,那盏油灯被拨得极亮。
苏棠手里捏着那封密信,脸都快贴到纸面上了。风影站在一旁,手里转着那块从尸体上搜出来的腰牌,有些百无聊赖地换着脚站立。
“苏大人,这信还能看出花儿来?那人都死了,腰牌也在这儿,直接把这玩意儿往张御史脸上一甩,不就结了?”
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”苏棠头也没抬,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,“赵崇文都死了,拿块旧腰牌去攀咬武安侯,你当新帝是傻子?这只能证明这死人和赵家有关,证明不了信是谁写的,更证明不了武安侯在背后捣鬼。这叫孤证不立。”
苏棠把信纸举高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这纸,有点意思。”
风影凑过来:“咋了?这纸看着挺糙的,不像好东西。”
“就是因为它不像好东西,才露了马脚。”苏棠指着纸张的边缘,“你看这儿,这纸面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压痕,横贯整张纸。这不是写字压出来的,是造纸时,漏浆的竹帘留下的痕迹。这种纸,只有京郊宝墨堂才产。他们专供书局印书用,这种帘纹纸脆吸墨快,不适合写正式公文,但适合印刷。”
“印刷?这信不是手写的吗?”
“字是手写的,但纸是印书剩下的下脚料。”苏棠把信折好,塞进袖袋,“还有这墨味儿,你闻闻。”
风影吸了吸鼻子:“没啥味儿啊,就一股墨臭。”
“北境那边产松烟墨,那是用松枝烧的,闻着有股松木香,写出来的字黑中带青。但这信上的墨,黑得发亮,还有股子油烟味,这是京城最常见的油烟墨,拿桐油烧的。”
苏棠直起身,拍了拍袖子。
“信如果是从北境送来的,哪怕那信使再穷,也不至于专门跑到京城来买纸买墨写好信再送回去。这明显就是在京城现写的。”
风影一拍大腿:“懂了!这孙子就是京城本地人!走,咱们去那什么宝墨堂?”
“得嘞,这回看能不能把这孙子的底裤都给扒出来。”
……
宝墨堂就在京城东市的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挂着个黑底金字的招牌。
这会儿正是午后,铺子里没什么人。柜台后面坐着个微胖的中年人,正拿着本账册拨弄算盘,噼里啪啦的响。
苏棠和风影一前一后走了进去。风影把腰牌往柜台上一拍,那动静吓得老板手里的算盘珠子都乱了。
“哟!二位客官,这是要印书还是买纸?”老板赶紧站起来,一脸堆笑,眼神却在风影那把刀上飘了一下。
“买纸?”风影冷笑一声,“买那种帘纹纸,还要带这股子油烟墨味的。你最近卖出去多少?”
老板愣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:“这……小的店里纸样多,不知二位要找的是哪一种?”
苏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,往柜台上一摊。
“这一种。三个前卖出去的,一批货。”
老板探头看了一眼,脸色顿时有些发白。他也是个在京城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,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两位不是来送钱的,是来送命的。
“这……这确实是小号出的纸,但这批纸半年前就停产了,只剩下些边角料……”
“谁买走了?”苏棠打断他,目光直视着老板的眼睛,“我是大理寺的。你要是想把这铺子关了去牢里啃窝头,你就接着编。”
老板一听“大理寺”三个字,腿立刻软了半截。
“别别别,官爷息怒。我想想,我想想……”他擦了把脑门上的汗,伸手在账本上翻找起来,“这种边角料,一般是打包卖给那些印小话本的或者私塾……啊,找到了。”
他指着一页账目:“半个月前,有个人来买过一批。大概二十刀,连带着拿走了两方油烟墨。”
“什么人?”苏棠问。
“看着四十来岁,穿得挺素净,就是个普通布衣。”老板回忆着,“但他说话那是满口的京城官话,听着不像是平头百姓,举手投足间有点那个……那个劲儿。”
“什么劲儿?”风影追问。
“就是那种……使唤人使唤惯了的劲儿。”老板比划了一下,“而且这人右手大拇指侧面有一块老大的茧子,黑乎乎的。我给他拿纸的时候瞧见的,那是常年握笔才会有的墨茧。”
苏棠眼神一凝:“右手拇指有墨茧?”
“对对对,肯定错不了。而且他给钱给得痛快,连价都没还,扔下银子就走了,看着像是有急事。”
苏棠转头看向风影:“画师。”
风影立马明白,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。这也是大理寺的标配,遇到证人这就得现画。风影虽然嘴碎,但这手艺却是跟着老画师学过的,几笔下去,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就显现出来。
“鼻子这样?眼睛这样?”
老板在一旁指点:“眼睛还得再细一点,有点三角眼,眉毛挺浓的。”
风影修改了几笔,不一会儿,一张画像就递到了老板面前。
“是他吗?”
老板看了看,点头如捣蒜:“对对!就是他!这模样,错不了!”
苏棠接过画像,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。这人脸型瘦削,三角眼,确实透着股阴鸷气。
“走吧。”
苏棠转身就往外走。风影紧随其后。
刚出铺子,风影就忍不住了:“苏大人,这画像我看着有点眼熟啊。这墨茧,这官腔……这肯定是个读书人,还是个当过官或者正在当官的。”
苏棠没说话,只是拿着画像快步走着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街角,风影忽然一拍脑门:“我想起来了!妈的!这不就是武安侯府那个姓韩的门客吗!韩文远!”
“韩文远?”苏棠停下脚步。
“对啊!之前我跟您说过,这姓韩的是武安侯府的笔杆子,专门给侯爷写折子什么的。这人平时看着酸溜溜的,右手那大拇指上的茧子比我脚后跟都厚。上次我去侯府办事,还见他训斥下人呢,那三角眼翻得,跟这画上一模一样!”
风影越说越激动:“就是这孙子!赵崇文倒了,武安侯这就急着把这人推出来造假信。这线索简直就在脸上写着呢!”
“既然知道是谁,那就别耽搁。”苏棠把画像塞给风影,“你现在就带人去他住的地方。他在京城没置办宅子,应该住在侯府外院的门客房,或者城西的别院。别让他跑了。”
“得嘞!我现在就去堵他!”风影把画像往怀里一揣,吹了声口哨,招手叫来几个正在巡逻的差役,“走走走!干活了!”
苏棠看着风影带着人呼啦啦地冲出去,消失在街角的尽头。
她站在原地,眉头却并没有松开。
这事太顺了。
从找到纸张,到辨认墨迹,再到老板指认,简直顺得像是一路铺好了红毯子在请她走。
那个韩文远,既然是武安侯的门客,要搞这种假密信,肯定不会自己去买纸买墨。那是文人的通病,有时候讲究起来,连洗手都要用茶水,怎么可能亲自跑去铺子里买这种下脚料,还让老板记住了他的脸?
除非,他就是要让人记住。
苏棠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此时,城西,韩文远的住处。
风影带着三个差役,像阵风一样卷到了门口。
这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小房子,看着挺雅致,门口还种着两棵竹子。
“去,敲门!”风影拔出一半刀,给旁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。
差役刚要上前,忽然抽了抽鼻子:“头儿,怎么有点糊味儿?”
风影一愣,仔细闻了闻。确实,一股焦糊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,还夹杂着纸张燃烧后的那种呛人味道。
“不好!”
风影骂了一句,也不敲门了,抬脚对着那扇木门狠狠踹了过去。
“砰!”
木门被一脚踹开,里面一股浓烟扑面而来。
风影捂着口鼻冲进去,院子里静悄悄的,正对着门的那间正房里,火光正盛。一堆纸在那儿烧着,火苗子已经窜到了房梁上。
“妈的!快救火!看看有人没!”
两个差役冲进屋里,试图用袖子扑打那些火苗。风影则提着刀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屋里热浪逼人,一张书桌已经被烧黑了半边。地上全是灰烬,那些纸张已经化成了一堆黑灰,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。
“头儿,没人!”一个差役喊道,“床上的被子都是凉的,这人应该走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风影走到书桌前,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那堆灰烬。
火势已经小了,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还在闪着红光。
风影看着那一地黑灰,气得直咬牙:“这帮孙子,手脚倒是快。咱们前脚刚查到宝墨堂,他后脚就把家给烧了。这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跑啊。”
他弯下腰,在灰堆里挑拣着,试图找出一两张没烧完的残片。
忽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在那一堆黑灰的最底下,压着一块没烧完的布料。风影用刀尖把它挑了出来。
那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,上面沾着些墨迹。
“这布料……”风影眯起眼,“这不就是那姓韩的平日里爱穿的颜色吗?”
他把布料拿起来,刚想细看,却发现那布料下还压着一张半焦的纸。
纸上的字迹已经扭曲变形,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几个字。
——“……速去,勿留痕。”
风影盯着那几个字,冷笑一声。
“勿留痕?哼,留得倒是挺干净。”
他把手里的布料一扔,转身对门口的差役喊道:“封了这院子!把周围邻居都给我叫起来,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姓韩的什么时候走的!我就不信他能凭空消失!”
风影站在一片狼藉和烟尘中,脸色难看。
“苏大人说的果然没错,这帮人早就防着这一手呢。”
他看着还在冒着青烟的灰堆,用脚尖把那最后一点火星踩灭。
“这火,怕是咱们还没进宝墨堂的时候,就已经点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