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赶到韩文远住处的时候，那股子焦糊味儿还没散干净。
房子塌了一半，房梁孤零零地悬在半空，顶着几块摇摇欲坠的瓦片。地上黑乎乎的一片，全是积水和木炭混在一起的烂泥。
风影正蹲在门口，拿着根棍子拨弄地上的黑灰，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。看见苏棠来了，他直起身，无奈地摊了摊手。
“苏大人，您看这架势。别说证据了，就连耗子洞都给堵严实了。这火烧得那叫一个绝，里三层外三层，连块完整的木头都没剩下。”
苏棠没搭理他的丧气话，提着裙摆直接跨过了那一地烂泥，往里走。
“哎！苏大人，那里面还没凉透呢，小心烫脚！”风影急得喊了一嗓子，想伸手去拉，却被苏棠一个眼神给瞪了回来。
“你要是嫌烫，就在门口给我看着人。要是再来个趁火打劫的，我把你扔进去烤了。”
风影缩了缩脖子，只能跟在后面骂骂咧咧：“我是怕您这身官服给烧了，回头还得管赵大人要银子补……”
苏棠没理会，径直走到书桌原来的位置。
这里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堆炭灰，原本的桌子早就化成了一堆黑渣。但苏棠知道，这种故弄玄虚的纵火，往往为了图快，都会留下死角。
特别是书桌这种大家伙，底下或者夹层里，总会有点东西。
她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，另一只手拿着那把随身带的小铲子，轻轻拨开上层还在冒烟的炭块。
“把水壶给我。”
风影一愣，赶紧把腰间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：“您这是要干嘛？灭火？”
“降温。”
苏棠把水细细地洒在那堆灰烬上，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来，腾起一股白烟。等那股热气稍微压下去点，她才开始细细翻找。
这动作得轻，稍微重一点，那些还没完全成灰的纸片就会碎成渣。
“这姓韩的也是个雏儿。”苏棠一边翻一边低声说，“真要想销毁证据，扔井里、埋土里都比这把火烧得干净。烧纸这事儿，最是掩耳盗铃。”
“为啥？”风影凑过来，好奇地问。
“因为纸轻，火一燎就飞了，飞得满地都是。除非他在屋里泼了油把门窗封死烧个三天三夜，否则怎么可能烧得完。”
苏棠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。
铲尖好像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，还在灰堆下面。
她小心地用铲子把周围的灰拨开，露出了半块没烧完的砚台。砚台压着几张已经碳化的纸片，虽然边缘都卷曲发黑了，但中间部分竟然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。
“风影，把你那大手伸过来，给我挡着风。”
风影赶紧把手张开，像个老母鸡护崽似的罩在那堆灰上面。
苏棠屏住呼吸，用镊子轻轻夹起那几片残纸。稍微一用力，纸就会碎，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它平铺在带来的白布上。
“看看这是什么？”
风影探头看去，那纸上的字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，有的地方笔画都连在了一起，但这难不倒在大理寺混饭吃的人。
“这……这是个‘北’字？”风影眯着眼辨认，“还有这个……看着像‘境’？下面这个呢？”
“‘赤那’。”苏棠补充道，“还有这个，虽然烧了一半，但这笔锋看着像个‘兵’字，下面是个‘权’。”
她把那几片残纸拼在一起。
虽然不完整，但“北境”、“赤那”、“移交兵权”这几个词，就像是拼图一样，慢慢显露出原本的模样。
“草稿。”苏棠冷笑一声，“这是密信的草稿。这姓韩的写完信，把草稿留在这儿想烧了，结果火势太急，没烧干净。”
“妈的！这可是铁证啊！”风影激动得手一抖，差点把那残纸给扇飞了，“有了这个，就能把那封密信给钉死了！”
“别急，还没完。”
苏棠继续在灰堆里翻。这回，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把匕首上。
这匕首应该原本是挂在墙上的装饰，连着刀鞘一起掉下来，刀鞘烧没了，露出里面的铁刃。刀刃看着还行，但苏棠看中的是那个缠着皮绳的刀柄。
皮绳虽然被火燎得黑乎乎的，但还没断。
苏棠拿起来，凑近看了看。刀柄的末端有个凹槽，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，但隐约能看到几道指纹的纹路，那是抓握时留下的油泥和汗渍混合形成的。
“风影，把你的放大镜拿来。”
风影一愣，那是苏棠之前让他去琉璃厂淘换来的稀罕物，平时他都不舍得用，这会儿赶紧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。
苏棠举着放大镜对着那刀柄看了看。
果然，那上面的指纹还算清晰。
“这是啥？”风影不解，“这刀柄也没啥特别的啊。”
“这上面有人的手印。”苏棠把匕首小心地收进证物袋里，“咱们虽然没有那个什么指纹库，但这上面有血腥气，如果这匕首是韩文远平时把玩的，那这手印就是他的。将来若是抓到了人，让他当堂按个手印，一比对就知道是不是同一只手。”
风影听得云里雾里：“手印还能这么用？”
“能不能用以后再说，反正现在它就是证据。”
苏棠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她环顾四周这一片狼藉，脑子里的线索开始迅速地串联起来。
“风影，咱们来捋一捋。”
风影赶紧立正站好，做出一副听训的模样。
“第一，印刷铺的老板指认，买纸的人是个右手有墨茧的京城口音男子，符合韩文远的特征。”
“对，这是人证。”
“第二，我们在韩文远的住处找到了这封信的草稿残片，上面内容和密信一致。这是物证。”
“第三，那个死掉的信使，胃里的食物证明他死在子时，而密信却是早上送到的，送信的人另有其人。这说明所谓的‘北境信使’是个局。”
“第四，信使鞋底的红砂土，证明他根本没去过北境，一直就在京城西边活动。”
苏棠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个证物袋上。
“第五，就是这块腰牌和这把匕首。腰牌是赵崇文旧部的，这匕首上的指纹如果能对上……”
苏棠把证物袋子系好，递给风影。
“这五条线一扣，就是一个死扣。武安侯想用一封假信就把萧衍给摁死，这如意算盘打得是挺响，可惜漏了风。”
风影接过证物袋子，那脸上顿时露出一股子狠劲儿：“苏大人，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
苏棠转身就往外走，步子迈得飞快。
“把东西都带上，别漏了。回去之后赶紧整理卷宗，把这几样证据都给我贴上条子，明早我要让它们一件不落地出现在新帝的龙案上。”
风影紧紧跟上，一边走一边应道：“得嘞！我这就去安排车马！这回看那帮孙子还怎么蹦跶！”
两人走出废墟，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风影把证物袋子往怀里一揣，正要往外跑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破房子。
“苏大人，您说这韩文元现在还能活着吗？”
苏棠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灰烬。
“如果他是聪明人，这时候就该死在某个角落里。如果他不聪明……”
苏棠冷笑了一声，翻身上马。
“那他就得活着回来受审。不过，不管是死是活，这案子，咱们赢定了。”
她一扬马鞭，马蹄踏起一片尘土。
“走，回大理寺！今晚加班，把这卷宗给我写得漂亮点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