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宫门,日头正毒。
苏棠刚走下台阶,就看见那一排穿着玄铁铠甲的汉子。十几个人,站得跟钉在地里的桩子似的,那一身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领头的是个一脸横肉的黑脸汉子,姓孟,叫孟闯,是北境军的前锋大将。之前在黑水城外,苏棠见过他几次,那会儿他忙着布防,连话都没多说一句。
见苏棠出来,孟闯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,那动静跟座小山挪过来似的。他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拱手作揖,直接双脚并拢,盔甲叶子哗啦一声脆响,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左胸甲胄上。
“沈姑娘!”
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,震得苏棠耳朵嗡嗡响。
“我们王爷的事,多亏了你。咱们这些当兵的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。以后沈姑娘的事,就是北境军的事。只要你一句话,哪怕是去砍那帮文官的狗腿子,我们也绝不含糊!”
后面那一排将领齐刷刷地跟着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硬邦邦的军礼透着股子狠劲儿。
苏棠笑了笑,她知道这帮人也是直肠子,要是跟他们客套,反而显得虚伪。
“孟将军客气了。萧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,我不过是把那点影子给扫干净罢了。”
孟闯把大手一挥:“别叫萧大人,听着生分。咱们军营里都叫王爷。既然案子结了,沈姑娘有没有空去我们营地转转?咱们那糙地方没皇宫气派,但酒肉管够,正好让兄弟们意思意思。”
苏棠看了一眼天色,点了点头:“行,正好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……
北境大营驻扎在京城北郊,离城门也就十来里地。
一进营门,那种混合着汗臭、马粪和铁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。操场上的尘土飞扬,几百号汉子正在练砍杀,吼声震天。
苏棠骑在马上,看着这画面,心里头莫名觉得敞亮。这跟朝堂上那股子阴沉沉的勾心斗角完全是两个世界。这里的人,力气往哪儿使,刀就往哪儿砍,简单直接。
正走着,忽然前面马厩那边传来一阵骚乱。
“咋了这是?”孟闯眉头一皱,吆喝了一声。
一个养马的兵卒满脸大汗地跑过来:“孟将军!那是‘黑风’!刚才好好的,突然就在地上打滚,这会儿看着是不行了!”
苏棠耳朵一动:“马病了?”
孟闯叹了口气:“那是匹好马,王爷以前骑过的。我去看看。”
到了马厩,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正侧躺在干草堆上,四蹄还在时不时抽搐,鼻孔里喷着白沫,肚子胀得鼓鼓的,看着确实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。
旁边围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兽医,正急得满头大汗,手里拿着把草药往上敷,嘴里念叨着:“这是得了什么邪病啊,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……”
苏棠翻身下马,走了过去。
“死的还是活的?”她问了一句。
那老兽医抬头看了她一眼,见是个年轻姑娘,本来想骂人,但一看旁边的孟闯,只能憋着气:“姑娘,这是马,不是人。这病来得急,怕是心梗,没救了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苏棠也不废话,直接蹲下身。
孟闯在旁边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嘴。他知道苏棠是仵作,仵作是验人的,这验马……能行吗?
苏棠伸手在马的腹部按了按,又翻了翻马的眼皮。
“不是心梗。”苏棠站起身,从腰间摸出那把用来解剖的短刀,“拿盆水来,我要开腹。”
“啥?!”老兽医瞪大了眼,“你要剖马?这马还没死透呢!这是大忌!大忌啊!”
苏棠没理会他的叫唤,接过旁边兵卒递来的水盆,洗了洗手。
“它这肚子里有东西。再不动手,这马就真白死了。”
她手起刀落,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。那老兽医吓得捂住了眼,嘴里直念叨:“造孽啊,造孽啊……”
苏棠的手很稳,刀口划开马腹,并没有多少血流出来。她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,最后用力一扯。
一团黑乎乎、还在蠕动的东西被拽了出来。
“这就是病根。”苏棠把那团东西往地上一扔,那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寄生虫,足有一小盆底,“肠道蛔虫,堵死了肠子。再晚半刻钟,这马就得被活活疼死。”
全场寂静。
那老兽医颤颤巍巍地睁开眼,看着地上的虫子,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干了一辈子兽医,居然连个仵作都不如。
孟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好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妈的……不是,我的天爷,沈姑娘连马都会治?”
苏棠把刀擦干净,收起来:“道理都是通的。人肚子里会长虫,马肚子里也会。以后喂马的时候,草料得洗净,这水槽也别让马随地乱喝。这病,防得住。”
那兵卒感激得差点跪下:“多谢沈姑娘!多谢沈姑娘!黑风有救了!”
“这还没完呢,肚子里的虫子清了,伤口还得缝上。”苏棠看了一眼老兽医,“你会缝吗?”
老兽医这会儿是真服了,连连点头:“会……会!姑娘这手艺,神仙手段,神仙手段啊!”
……
从军营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。
苏棠刚回到大理寺,还没进门槛,就见门口站着个穿黄袍的太监,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。后面还跟着几个宫里的侍卫。
“沈姑娘可算回来了!”太监尖着嗓子喊道,“快,接旨吧。”
苏棠跪下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大理寺仵作苏棠,查案有功,心思缜密,破获密信大案,洗雪镇北王冤屈。特封为正七品大理寺仵作官,赐官服一套,赏银百两。钦此!”
太监念完,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:“沈大人,接旨吧。咱家可得恭喜您了,这大梁开国以来,正儿八经的女仵作官,您可是头一份。”
苏棠接过圣旨,手心微微有点热。正七品,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人叫一声“那个仵作”的无名小卒,她有了正式的官身,有了站着说话的权利。
“多谢陛下隆恩。”
接完旨,苏棠拿着那卷轴,转身就往回走。
刚转过回廊,就看见萧衍站在那儿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铁铠甲,手里提着头盔,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,看着像是刚从军营回来,又像是特意在这儿等了一会儿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,都没动。
“恭喜。”萧衍开口,声音低沉,透着股难得的温和。
“谢谢。”苏棠回了一句,把圣旨往袖子里一塞。
萧衍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动了动嘴唇,那股子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。
“以后,不用再那么拼命了。”
苏棠笑了笑,眉眼弯弯:“那可不行。这正七品的乌纱帽戴着,活儿只会更多,哪能偷懒。”
萧衍也笑了,那是极淡极淡的一笑,像是冬日里化开的冰水。
“走了。”
他没再多说,转身大步离开。苏棠看着他的背影,握着袖子里的圣旨,轻轻吐了口气。
这第一步,算是稳了。
……
深夜,大理寺的值房里只剩下一盏孤灯。
苏棠刚换下官服,正准备回后院歇着。这两天又是查案又是剖马,这骨头缝里都透着股酸劲儿。
“咚咚。”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苏大人,还没睡呢?”
是礼部的一个主簿,叫周怀安,平日里跟大理寺有些文书往来。
苏棠开了门:“周大人,这么晚了有何贵干?”
周怀安神色有些凝重,左右看了看,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卷宗,递给苏棠。
“苏大人,这是礼部今儿整理先帝遗物时翻出来的。说是当年先帝爷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信,一直在库房角落里压着。我看这信封上写的收信人……是令尊沈怀安。觉得这事儿挺重要,就给您送来了。”
苏棠心里一跳。
沈怀安?先帝的信?
她接过卷宗,那上面的封泥还是完好的,只是颜色暗淡了些,透着岁月的痕迹。
“多谢周大人。”
周怀安摆摆手:“应该的。苏大人留步,我就先回了。”
送走了周怀安,苏棠关上房门,把油灯挑亮了些。
她拆开那层层油纸,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。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那是先帝的御笔。
收件人那一栏,赫然写着三个字:沈怀安。
苏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,呼吸不由得屏住。父亲从未提起过他和先帝有什么私交,甚至连提及先帝时都讳莫如深。
她拿过拆信刀,轻轻划开封口。
信纸很厚,展开来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心头。
*“怀安,苗疆使团一事,朕已知悉。那东西朕已藏好,切勿再追。若朕有不测,你便带着小棠离京,永远不要回来。切记,切记。”*
苏棠的视线定格在最后那个落款上。
那是先帝的私印,鲜红如血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握着信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父亲死前,到底隐瞒了什么?先帝说的“那东西”,又是什么?
桌上那盏油灯忽然跳动了一下,灯芯爆出一朵灯花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