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的书房里没点大灯,只在桌案上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苏棠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那封刚送来的卷宗。信封上的封泥已经被她拆开了,那张泛黄的信纸摊开在桌面上,角落里还有几封 attached 在一起的草稿,显然是当年没来得及销毁的备份。
萧衍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枚玉扳指,神色晦暗不明。他看了一眼苏棠苍白的脸色,低声道:“这信,你看懂了吗?”
苏棠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按在信纸的第一行。
“看懂了。但这事儿……比我想的还要离谱。”
她指着信上的字迹,念了出来:“‘怀安,此次出使苗疆,名为议和,实为朕寻那长生续命之法。朕闻苗疆有秘术,可移魂换魄,朕不信方士之虚妄,然朕不得不信。朕老了,太子年幼,朝局动荡,朕需留一条后路。’”
苏棠的声音有些抖,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萧衍。
“移魂换魄。先帝当年找赵崇文贪墨军粮,找苗疆大祭司走私,原来不仅仅是为了钱,他是为了这个?”
萧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:“这世上哪有什么移魂换魄的秘术,不过是些障眼法。但这信既然是你父亲留的,说明当年他们确实查到了什么。”
苏棠手指往下移,翻开了信堆里另一张纸。那是沈怀安的笔迹,字迹清秀有力,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着擦拭刀具的父亲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父亲的回信抄件。”苏棠读道:“‘臣在苗疆大祭司处寻得古籍一卷,确有此术。名为“借壳”,需以两方血脉相连之人为引,以命换命,方能使魂魄长存。然此法逆天,臣以为不可行,望陛下三思。’”
“以两方血脉相连之人为引……”
苏棠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缩。
“血脉相连……为引……”
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小棠,”萧衍忽然叫了她一声,语气变得异常凝重,“你现在的身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打断了他,手紧紧抓着桌沿,“我一直以为我是意外穿越来的,或者是这身体原本的主人死了,我刚好撞上。但这信里说,这个秘术需要‘血脉相连’。”
她转过头,死死盯着萧衍,声音有些干涩:“萧衍,如果这个秘术是真的,如果我是被人为‘召唤’来的……那么,提供这个‘引子’的人,必须和我有血脉关系。”
萧衍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目光落在信纸上那个“沈怀安”的名字上。
“沈怀安是你父亲。如果他参与了这场仪式,那他必须提供一份血脉样本。”
“不,不对。”苏棠摇摇头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,“我是现代来的,我和这个世界本不该有任何关系。除非……”
她猛地抓起那封信,指着其中一行字:“你看这里——‘需以两方血脉相连之人为引’。这句话的意思是,施术者和受术者之间,或者祭品和目标之间,必须有血缘关系。”
苏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她看向萧衍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“萧衍,沈怀安只是个仵作。就算他祖上有显赫的家世,但这几十年他一直就是个平头百姓。如果秘术成功了,魂魄转移到了我身上,那说明……沈怀安和皇室,有血缘关系。”
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皇室血脉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。
“对!”苏棠把手里的信纸拍在桌上,“先帝想要续命,他需要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做‘容器’或者‘引子’。沈怀安如果是先帝的私生子,或者是哪个没落王爷的后代,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!”
她指着自己的胸口,手指有些发白:“我身体里流着的血,有一半是沈怀安的。如果沈怀安有皇室血脉,那我——我也是皇室血脉!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阿依的信里会叫我‘小棠’,为什么我会穿越到这个身体里。”苏棠越说越快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这不是意外。这根本不是什么随机的事件。这是一场预谋好的局!有人用苗疆的秘术,故意把我的魂魄招来的!”
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火花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萧衍沉默了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沉:“如果你身上的血有一半是皇室血脉,那你穿越这件事,就是先帝给自己留的‘后路’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
她看着萧衍,喉咙有些发干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萧衍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外面的夜色深沉,风吹进来,带着股凉意。
“先帝驾崩前,太子年幼,朝局不稳。他如果不信任朝臣,也不信任外戚,他最信任的,只有自己的血脉。”萧衍转过身,目光落在苏棠身上,“他想要一个忠诚的、有能力的人来辅佐太子,或者……来代替某些不称职的宗室。”
“但他没想到,这个秘术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能让他‘复活’,而是把远在另一个时空的你,给拉了过来。”
萧衍走到苏棠面前,低头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沈怀安是先帝的兄弟,或者是流落在外的皇子。你,就是先帝的侄女,或者是……郡主。”
苏棠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在异世打拼的小仵作,除了这身功夫,一无所有。可现在突然告诉她,她身上流着皇家的血,她的穿越是先帝的“后手”,她父亲是皇室遗孤?
“妈的……”苏棠忍不住骂了一句,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这剧情走向也太扯了。合着我来这儿不是旅游,是回来‘认祖归宗’的?”
她看向萧衍,眼里全是苦笑: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先帝这步棋,下得也太深了。他连我都算计进去了。”
“这也是为什么赵崇文敢那么大胆子动你父亲,为什么武安侯要盯着你不放。”萧衍沉声道,“他们可能不知道秘术的具体细节,但他们一定知道沈怀安的身份,也知道你是那个‘变数’。”
苏棠看着桌上的信纸,忽然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,比那一箱子账册还要沉重。
“先帝……”苏棠低声说,“他既然写了这封信,就说明他早就在布局了。父亲为了保护我,为了守住这个秘密,才一直隐姓埋名当个仵作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。
“这事儿没完。”
她一把抓起信纸,塞进信封里,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。
“既然我是先帝留的‘后路’,那我就得看看,这条路到底通向哪儿。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,又是谁,不想让我这个‘后路’活下去。”
萧衍看着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样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,不害怕了?”
“怕有什么用?”苏棠冷笑一声,把信揣进怀里,“既然这皇家的血都流到我身上了,我不把这潭水搅浑了,都对不起这身皮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步子迈得飞快。
“我去查查当年的宗卷,看看沈怀安这名字到底在玉牒上有没有记录。既然敢把我的魂勾来,就得给我个说法!”
萧衍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苏棠。”
苏棠停下脚步,回头:“干嘛?”
萧衍顿了一下,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,目光沉静:“不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,在大理寺,你是苏棠。在北境军,你是救了全军的恩人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这还用你说?我知道我是谁。”
她说完,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。
萧衍站在原地,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上。
“血脉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眼神深邃得像是个无底洞,“先帝啊先帝,你到底是给这天下,留了个什么样的麻烦。”
苏棠刚走出王府大门,就看见风影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啃馒头。见她出来,风影赶紧把馒头往怀里一揣,跳了下来。
“苏大人,咋样?这信里写的啥?是不是又是哪个贪官的罪证?”
苏棠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风影,又看了一眼手里紧攥着的信封。
“比那严重多了。”苏棠说。
风影一愣:“啊?还有比贪官更严重的事?难不成是要谋反?”
苏棠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摇了摇头,语气有些飘忽。
“比谋反还扯。”
她拍了拍风影的肩膀,大步向大理寺走去。
“走着,咱们去宗人府查个底朝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