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人府的大门常年都是闭着的,两扇朱红大门上挂着铜环,看着就透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气。
这地方掌管着皇家的家谱玉牒,平时除了宗室内部有人犯错或者是生孩子要上户口,基本没人来。今儿个一大早,这冷清地界儿却来了两匹快马。
萧衍翻身下马,手里举着一块金牌,那是新帝特赐的便宜行事令。
“开库。”
守门的也是两个老油条,一看这架势,赶紧把大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“王爷,这库房里积灰多,您这是要查哪一房的旧账?”
“先帝朝的。玉牒副页,不入正档的那种。”萧衍没多废话,一脚跨了进去。
苏棠跟在他身后,把兜帽往下一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这地方阴气重,一进门就能闻到那种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儿,混着点檀香灰的味道。
到了库房深处,萧衍屏退了左右,只留苏棠一人。
“这里头是绝密,除了宗令,没人能看。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”萧衍指着一排靠着墙的黑漆木柜,“先帝朝的都在第三列,最底下那层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,也不客气,直接蹲下身去翻找。
这一排排的木柜子上都贴着黄纸条子,写着年份。她找到“元和元年”到“元和九年”的那一格,伸手一拉,柜门有些涩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响。
里面全是厚厚的册子,正本玉牒都搁在上头,写着谁生了谁,谁封了王,谁得了封号。苏棠也没看那些,直接把手伸到了最底层,摸到了几本封皮发黑、甚至连条子都没贴的薄册子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玉牒副页”,专门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、或者是被贬谪的宗室旁支。
她翻开一本,里头的字迹密密麻麻,全是蝇头小楷。
“元和三年春,帝幸沈氏女,居西郊别苑……”
苏棠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住了。
沈氏女。
她接着往下看。
“元和四年冬,沈氏诞下一子。帝赐名‘怀安’,取‘怀柔安远’之意。然名不入正册,随母姓沈,养于民间,赐仵作之职,隐于市井。”
苏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果然。
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,先帝当年在宫外有个女人,姓沈。这女人生了个儿子,就是沈怀安。先帝给了这孩子一个仵作的差事,让他留在京城,却又不让他入宗籍。
“仵作……”苏棠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,“天天跟死人打交道,谁也不会去注意一个仵作出身低微,却能自由出入京城。这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。”
萧衍站在旁边,听她念叨,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怀柔安远。先帝对这个儿子,还是有期望的。”萧衍说,“只是没想到,这期望最后变成了利用。”
苏棠合上册子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是先帝的孙女。”她看着萧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虽然没名没分,但这血可是实打实的。怪不得那秘术能成,原来这所谓的‘血脉相连’,根本就是直系血亲。”
“走吧。”苏棠把册子往怀里一揣,“这东西是证据,得带回去。”
……
回了王府书房,苏棠把那册子往桌上一扔,又把昨晚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拿了出来。
既然身份确认了,那剩下的事就是要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给理清楚。
她展开信纸,这次读得更细了。
“萧衍,你看这一段。”
苏棠指着信的中间部分。
“‘臣奉旨随使团入苗疆,寻访古籍,得见大祭司。大祭司言,确有移魂之法,名唤‘借壳’。此术需以直系血脉之躯为引,引外来之魂入体,则原主之魂魄自散,新魂永生。’”
苏棠读着读着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这秘术说得挺明白。要施法,得有一个‘直系血脉之躯’做容器,还得有一个‘外来之魂’。先帝老了,他想给自己找个新壳子,但这壳子必须是他的血脉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:“先帝是把自己的儿子当备胎养了。”
萧衍站在一旁,神色凝重:“那为什么是你?按理说,如果先帝要复活,他应该找个年轻力壮的宗室子弟,把魂魄转移到那人身上才对。怎么会扯到你身上?”
苏棠摇摇头,接着往下读信。
“这儿还有后话。”
她指着信的最后几行。
“‘然臣观那秘术仪式,发觉其中有异。所谓外来之魂,并非随意可引。需以血脉为媒,行召唤之礼,引那飘荡于天地间、与本族血脉有共鸣之魂归来。’”
苏棠顿住了。
“共鸣之魂……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萧衍:“如果是这样,那就说得通了。现代科学也讲基因共振或者量子纠缠那一套,虽然听着玄乎,但这秘术既然能召唤魂魄,那它召唤来的,肯定是最契合这个血脉的人。”
“或许……”苏棠指了指自己,“我在现代,本来就是沈家的后代。只是我不知道而已。或者说,我的基因序列和这具身体太像了,像到那个秘术在启动的时候,直接把我的魂给钩过来了。”
萧衍听得有些发愣:“你的意思是,你本来就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棠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猜测,“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先帝的计划。他想复活,但他需要一个‘外来之魂’来填补这个躯壳。他以为召唤来的是他自己的魂,或者是某个祖先的魂,结果——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:“结果阴差阳错,把几百年后、或者另一个时空的我给拽来了。”
苏棠把信纸翻到最后。
那上面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显然是沈怀安最后匆匆写下的。
“‘陛下,臣找到了秘术。然臣有一女,年方幼小。此术若成,容器原魂必散。臣不忍以此法害人性命,更不忍见亲子受难。此信——不寄。’”
苏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着。
这就是真相。
沈怀安虽然是先帝的私生子,但他更是一个父亲。他查到了秘术,却发现这秘术是个吃人的怪物。如果先帝要用这个法子复活,那作为“容器”的那个孩子,灵魂就会消散。
而那个孩子,很可能就是苏棠在这个世界的本体,或者是原本该出生的那个孩子。
沈怀安为了保护女儿,或者是为了保护那个无辜的生命,选择了隐瞒。他写了这封信,却没寄出去。
“父亲……”苏棠低声喊了一句。
她在这个世界一直是个孤儿,沈怀安死得早,没给她留什么印象。但这会儿,看着这行字,她突然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仵作形象,变得有血有肉起来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萧衍在一旁淡淡地说,“也是个孝子,更是个慈父。”
苏棠把信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。
“先帝没等到这封信,就驾崩了。但他留下的那个秘术的引子,或者说是那个阵法,可能一直都没关上。直到我……莫名其妙地穿越过来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信拍在桌上。
“这事儿,算是弄明白了。我就是个被先帝算计、被我亲爹保护下来的‘备件’。只不过这备件里装的芯子,变成了我。”
苏棠抬头看向萧衍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迷茫,多了一股子狠劲儿。
“既然我是先帝的孙女,那我这也算是皇室宗亲了。这身份,我不想要,但我不信没人想要。”
萧衍看着她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这秘术还没完。”苏棠指了指信,“阿依的信里提到过苗疆还有旧部。先帝的信里也提到了秘术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个局还在转。有人想用我,或者想杀我,都是为了这个秘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,街上卖早点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。
“我要去苗疆。”
苏棠转过身,看着萧衍。
“我要去那个地方,把这个所谓的秘术,彻底给废了。既然我是因为这东西来的,那我就得把这根线给剪断了。不然,以后指不定还有什么牛鬼蛇神要来算计我的魂。”
萧衍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,最后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去。”
他说着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本宗人府密档。
“不过走之前,得先把你这个‘皇室宗亲’的名分给落实了。不然,你想出京城,怕是连门都出不去。”
苏棠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对哦,我现在还是个仵作。要是去苗疆,还得请假。”
“不用请假。”
萧衍放下茶杯,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扔给苏棠。
“新帝让你查先帝的旧案。这正好是个理由。不过,你要是成了郡主,这查案的画风可就不一样了。”
苏棠接住令牌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郡主?”她撇撇嘴,“别,那玩意儿听着累人。我还是喜欢当个仵作,哪怕是个正七品的,也自在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!”
一个亲兵在门外喊道,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!说是……说是要宣沈姑娘进宫面圣!”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“这么快?”苏棠挑了挑眉,“这宗人府的档案还没送进去呢,皇上就知道我是他侄女了?”
萧衍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。
“有些事,不用档案也能猜到。先帝的遗物里,恐怕不止这一封信。”
他看着苏棠,嘴角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去吧,沈……郡主。”
苏棠翻了个白眼,把令牌揣进兜里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别贫了。我去看看这皇上到底是想认亲,还是想灭口。”
她一脚跨出门槛,正好跟门口送信的公公撞了个对面。那公公手里拿着拂尘,一见苏棠,也没像往常那样傲气,反而堆起了一脸笑。
“哎哟,沈大人……不,该叫沈姑娘了。皇上有请,杂家这就在外头候着呢。”
苏棠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声。
“劳烦公公带路。”
她回头冲萧衍扬了扬下巴,大步流星地跟着那公公往宫里去了。
萧衍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,变成了一片深沉。
“血脉……苗疆……”他低声念叨着,伸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
“看来这京城,又要热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