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烛火被挑了又挑，还是显得不够亮。
桌上乱得像个杂货铺。宗人府的密档、赵崇文生前的账册副本、沈怀安的那叠旧信，还有从礼部翻出来的使团名单，全被苏棠摊开了摆在那儿。
苏棠手里拿了根细木条，像个教书先生似的，在桌上比划。
“来，咱们把这摊子烂事儿给捋直了。”
她先把那本宗人府的密档往左上一推。“先帝老了，怕死，怕太子坐不稳江山，想搞个‘复活甲’。于是他找到了沈怀安——他流落在民间的亲儿子，派去苗疆找那所谓的秘术。”
木条往下移，点了点沈怀安的信。
“沈怀安去了，找到了，但他是个良心发现的老爹。他发现这秘术得拿活人魂魄当柴火烧，他不干。这信写得明明白白：他不寄信，就是不想让他爹启动这邪门玩意儿。”
苏棠的手腕一转，木条指向了赵崇文的那本账册。
“然后赵崇文出场了。这老贪虫鼻子比狗还灵。沈怀安前脚拒绝，后脚赵崇文就知道了。他怎么知道的？肯定是盯着沈怀安呢。沈怀安一死，这秘术的记载就落到了赵崇文手里。”
萧衍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杯冷茶，目光随着那根木条移动，偶尔点点头。
“赵崇文拿这东西换钱，找上了苗疆的大祭司。”
“对。”苏棠打了个响指，“但这才是最逗的地方。赵崇文贪的是钱，大祭司要的是权。但这秘术，根本就不是他们想的那样。”
她放下木条，拿起那张写着苗疆文字翻译过来的羊皮纸。
“萧衍，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黑水城，大祭司那个祭坛底下刻的字？”
萧衍抬头：“星使遗刻。”
“没错。”苏棠敲了敲桌子，“这秘术叫‘魂渡’，听着像是召唤术，其实根本不是。它是个导航仪。那个什么星使留下的时空裂缝，就像是个平时关着、定期打开的门。每隔多少年，这门的锁扣会松动一下。”
苏棠比划了个手势：“这门要是开了，谁进谁出本来是随机的。但苗疆那个秘术，就像是给这扇门装了个雷达。它不能用蛮力开门，但在门开的那一瞬间，它能用血脉当诱饵，把特定的魂魄给‘钓’住，精准地拉进这边的身体里。”
“就像钓鱼。”萧衍若有所思，“钩子是血脉，鱼是魂魄。”
“太精辟了。”苏棠一拍大腿，“大祭司和赵崇文当年干的这事儿，就是把钩子下下去了。他们想钓的是谁？是先帝。”
苏棠指了指天花板，语气带着点荒谬的笑意。
“但先帝死多少年了？魂魄早散得连渣都不剩了。这就好比你要钓一条二十斤的大鱼，结果鱼没了，钩子还在那儿晃荡。那天裂缝正好开了，那个雷达——也就是秘术启动了，它得找个血脉最接近的目标啊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我在现代出车祸的那一瞬间，估计就是这边秘术启动的时候。裂缝在那儿张着嘴，雷达到处找‘先帝’的信号，结果找不到，就把雷达灵敏度调到了最大，最后锁定了谁？”
“你。”萧衍看着她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宾果。”苏棠摊开手，“现代法医苏棠，在这边有个沈怀安的后人苏棠。基因序列对上了，血脉共鸣了。这就是个巨大的误会。那裂缝本来想拽先帝回来，结果拽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……我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所以我穿越不是什么天选之子，纯粹是因为先帝死得太透，连个残魂都没剩下，导致这导航系统自动纠错，抓了个备胎。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冷茶放下，声音有些低：“赵崇文的贪婪，先帝的不甘，沈怀安的隐瞒，还有那个星使留下的破洞……四条线绞在一起，把你给拽进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苏棠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，“我以前老想，我是不是来拯救世界的，或者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使命。现在看来，我就是个填坑的。那个秘术启动了，得有人来填补这个‘空缺’，不然这身体就得是个植物人。”
她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纸，忽然觉得之前那种紧迫感少了很多。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，在弄明白了这套弯弯绕绕的逻辑后，反而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释然。
“想通了？”萧衍问。
“想通了。”苏棠点点头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“管他是怎么来的。这具身体是苏棠的，这身份是沈怀安女儿的。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大半年的，也没见谁把我当外人。”
她喝了一口水，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。
“我是苏棠。哪怕我是被一阵风刮来的，现在我站在这儿，这就是我的局。”
苏棠把杯子往桌上一磕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而且，既然我知道这秘术是个导航仪，那我就得去把它给撤了。谁知道那个裂缝下次什么时候开？万一再给我拽个什么奇怪的东西过来，比如说把我那个天天喊着减肥的闺蜜给拽过来，那这大梁朝就真的热闹了。”
萧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似乎在脑补那个画面。
“所以，还是去苗疆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苏棠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开始归拢，“把大祭司那个老妖婆揪出来，把那个祭坛给砸了。这什么破秘术，留着就是个祸害。”
她一边收拾，一边把沈怀安的那封信拿起来准备收好。
就在她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往信封里塞的时候，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烛光晃过信纸的折痕，在信封夹层的最底下，有一行极淡的字。那字写得太小，而且是用极细的笔尖在纸张纤维里描出来的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苏棠眯起眼，把信封凑到灯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萧衍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这儿还有字。”
苏棠屏住呼吸，借着灯光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。
那不是正文，是一句附在最后的话，像是沈怀安在写完信后，犹豫了很久，用指甲或者极细的针尖刻下的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秘术真的启动了，来的人不是我，而是另一个人——请告诉TA：对不起。”
苏棠的手指在那行刻痕上轻轻抚过，指尖像是触碰到了一颗尘埃里的心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。
这封信没寄出去，沈怀安以为这秘密会烂在肚子里。但他还是怕。怕那个万一。怕有一天真的有人因为这个邪术，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自己的人生，被强行塞进这个躯壳里。
他没法反抗先帝，也没法阻止赵崇文，但他给那个可能到来的“倒霉蛋”，留下了一句迟到的、也是唯一的歉意。
苏棠眼眶稍微有点热，但她很快眨了眨眼，把那点酸涩给压了下去。
“这老头，”苏棠吸了吸鼻子，嘴角勾起一点弧度，“还挺讲义气。”
她把信封严严实实地封好，放进了怀里贴身的口袋。
“行了，这事儿翻篇了。”
苏棠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，发出咔吧两声脆响。
“明天进宫，跟皇上把那层窗户纸捅破。要是能混个郡主当当，去苗疆还能省点路费。”
萧衍也站了起来，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，目光里多了分温度。
“早些休息。”
“得嘞，王爷您也早点歇着。这一晚上又是查户口又是破案的，脑仁儿都疼。”
苏棠摆摆手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盏灯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啊。”
萧衍挑眉：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信我。”苏棠笑了笑，“没把我当个怪物看。”
萧衍看着她，平静地开口：“在我这儿，你只是苏棠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，随即眉眼弯弯地推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萧衍站在原地，看着门帘在风中晃动了两下，慢慢归于平静。他走到桌前，伸手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挑亮了一些。
“血脉导航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大祭司，看来这笔账，得去苗疆好好算算了。”
窗外，夜色正浓，风吹过树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无数秘密正蠢蠢欲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