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路，苏棠走得不算多，但这回算是走熟了。
前脚刚在朝堂上把赵崇文余党的罪证给砸实了，后脚新帝的圣旨就到了后宫。这回可不是去喝茶聊天的，是去抄家。
柳贵妃虽然死了，但她生前住的那座偏殿还在，说是给贵妃守灵，其实谁都知道，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冷宫。
“大人，到了。”
带路的小太监叫小福子，是个机灵鬼，也是这次新帝特意指派来的。他站在一扇斑驳的红木门前，手里提着灯笼，脸有些白。
“这里面……我也没进去过。听说柳贵妃死后，这儿就住进了个老尼姑，说是给贵妃念经超度，平日里连饭都是吊篮送进去的。”
苏棠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锁是被撬开的，门板半掩着，一股子霉味儿顺着缝往外钻。
“行了，你在这儿候着吧。”苏棠摆摆手，“风影，把门踹开。”
“得嘞！”
风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，这会儿也没客气，抬起那一记大脚，“砰”的一声，那本来就不结实的门板直接拍在了墙上，激起一屋子的灰尘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风影挥手扇着灰，“这老尼姑是属老鼠的吧？这灰得有半寸厚了。”
苏棠迈步走了进去。
屋里光线暗得很，窗户都被厚厚的帷幔遮住了，透不进一点光。风影把灯笼举高，那光圈在屋里晃了一圈。
正中间放着个蒲团，前面是一尊断了半截胳膊的佛像。除此之外，就是满地的纸团和一种奇怪的味道。
苏棠吸了吸鼻子：“什么东西烧过？”
“像是……松香？”风影不确定地说。
“是安息香，还混了苗疆的引魂草。”萧衍跟着走了进来，他手里拿着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黑色残渣，“这味道，我在黑水城的大祭司坛里闻过。”
苏棠心里一紧。果然找对地方了。
她走到那张唯一的桌子前。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瓶瓶罐罐，有的倒了，有的碎了。在一堆杂物底下，压着几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这是……手稿？”
苏棠拿起来翻了翻。那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很，用的还是一半汉字一半苗疆的鬼画符。她看了两眼，觉得头直疼。
“看不懂。”苏棠把册子往萧衍怀里一扔，“这属于你的专业范畴。”
萧衍接过去，借着灯光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，萧衍的手忽然停住了。他的眉头皱得死紧，目光像是要把那纸给烧穿了。
“怎么着？这老妖婆写什么了？是不是写怎么诅咒我的？”苏棠凑过去看。
萧衍没说话，只是把那页纸折了个角，递给苏棠。
苏棠顺着那折角看过去。
那是一页单独的记录，上面的字迹比方才那些要工整些。
“‘四月十五，秘术初成。星象异动，魂归来处。然，观其行止，察其神魂，与预想大相径庭。唤来之魂，非先帝之英武，乃一女子之意识。其名——小棠。’”
苏棠看着那两个字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小棠。
“她怎么知道……”苏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在这个世界，她只跟极少数亲近的人提过自己的名字，大多数时候，她都是苏棠。
萧衍继续往下读：“‘此魂名为小棠，记忆未散，心智未泯。依秘术之法，原主苏棠之魂魄应已消散，为此魂腾出躯壳。然此女意识极强，竟未被躯壳同化，反客为主，保留了前世之记忆与技艺。此乃变数，非大祭司所能控。’”
苏棠听得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苏棠哑着嗓子笑了一声，“我也能感觉出来。这身体是我，但又不全是我。原来不是我适应了这身体，而是这身体压根就没把我的记忆给洗掉。”
她不是苏棠。
那个在苗疆长大的、沈怀安的亲生女儿苏棠，早就死在了秘术启动的那一刻。或者说，她的魂魄消散了，把这具身体让了出来。
现在活着的，就是苏棠。彻头彻尾的苏棠。
“这老妖婆倒是看得挺透。”苏棠把手稿合上，语气里带着股子狠劲，“她知道我是冒牌货，也知道我没被洗掉记忆。所以她想‘纠正’这个错误，把我给抹杀了，重新来过？”
萧衍把手稿收好，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。
“她跑了。”
“啊？”风影正翻着床底下的箱子，听见这话，抬头道，“这屋里没人啊？难不成还能凭空飞了？”
“你看那窗户。”萧衍指着后面那扇被帷幔遮住的窗户，“窗户纸是新破的。还有地上的灰，有一道很浅的拖痕，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个柜子。”
苏棠走过去，用力拉开那个柜子。
柜子后面，赫然露出了一个小得可怜的狗洞。
“我去！”风影骂了一句，“这老太婆也是能屈能伸，这都能钻？”
苏棠蹲下身，在洞口边上捡起了一张还没烧完的纸片。
那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：“……回苗疆，祭坛，重开……”
“重开？”苏棠眉头一挑，“她还没死心？”
萧衍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，声音冷得掉渣：“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复活先帝。她在苗疆经营了这么多年，秘术是她最大的筹码。这次失败了，她肯定想回去重整旗鼓，再找下一个目标。”
“或者，”苏棠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她想把我给抓回去，做个‘补丁’？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萧衍，眼神里没有半点害怕，反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“这老妖婆既然跑了，那就得追。她要是回了苗疆，那就是龙归大海，再抓就难了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：“她刚走不久。如果我们现在追，还能赶上。”
“追！”
苏棠斩钉截铁地说，“我也想去看看，那个所谓的祭坛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。既然这秘术能把我拉过来，我也想知道，有没有办法把我送回去。或者至少，把这该死的通道给堵上，别哪天又给我拽个什么人来。”
风影一听要出远门，立马来了精神：“得嘞！我去通知赵铁山他们，收拾东西！这次去苗疆，咱们北境军肯定得跟着，这路可不好走。”
苏棠看着风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手稿。
她拿起那本写着“小棠”名字的册子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。
“小棠……”她低声念了一遍。
这名字在现代只是个普通的称呼，可在这里，却成了她身份的证明。
“在看什么？”萧衍走过来，见她盯着那册子发呆。
苏棠把册子往怀里一揣，仰起头，冲萧衍咧嘴一笑。
“没看什么。就是在想，这大祭司给我记了一笔账，我也得给她记一笔账。等我到了苗疆，这笔账，咱们得好好算算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步子迈得飞快，裙角带起一阵风。
“走，回府。今晚就把这宫里的晦气给洗洗，明天一早，咱们就出发去苗疆！”
萧衍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大步跟了上去。
走到门口，苏棠忽然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屋子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要是当初沈怀安没有犹豫，直接把这秘术给毁了，我是不是就不用遭这茬罪了？”
萧衍沉默了一瞬：“这世上没有如果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棠耸耸肩，“既然来了，那就把日子过好。要是能顺手把那个什么星使的遗迹给挖了，说不定还能发笔横财。”
萧衍无奈地摇摇头，伸手替她挡开了垂下来的门帘。
“走吧，横财留给苗疆的蚊子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偏殿，外面的阳光正好，刺得人眼睛有些花。苏棠眯着眼，看着远处连绵的宫墙，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一路上要带多少干粮和刀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