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书房里,那张大案上摊着的东西比昨晚还要多。
苏棠手里拿着块帕子,正把那一摞从大祭司屋里搜出来的手稿一本本地擦干净,然后分门别类地码进一个黑漆漆的木箱子里。
“这些是咱们这次去苗疆的本钱。”苏棠头也没抬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大祭司跑了,但这老妖婆的研究笔记还在。她花了十年琢磨出来的东西,现在全归我了。”
萧衍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眉头锁着,半晌没动静。
“我也去。”
这声音冷不丁冒出来,把苏棠手里的动作吓停了。她抬起头,像是看外星人似的看着萧衍。
“你去?你去干嘛?那是苗疆,全是山沟沟和毒虫子,又没有敌军让你砍。”
“那是大梁的西南边陲。”萧衍转过身,语气硬邦邦的,“你是朝廷命官,深入蛮荒之地,若无主帅随行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苏棠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扔,“你那是想去打仗?你是镇北王,刚平反,屁股还没在王爷椅上坐热乎呢。这要是前脚刚走,后脚那帮言官又要参你个‘意图谋反、擅离职守’。到时候你还得回来写检讨,多费劲。”
萧衍嘴抿成一条线,显然是被苏棠说中了软肋,但又不想承认。
“那就更得去了。朝堂上那点破事,哪有你这条命重要。”
“我有命,而且活得挺滋润。”苏棠站起来,走到萧衍面前,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,“萧衍,你是大将。大将者,坐镇中军,运筹帷幄。去苗疆钻林子这种苦差事,交给专业人士就行。你要是真闲得慌,就在京城给我守好大后方,别让那帮老古董趁机把大理寺给拆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眼里的那股子执拗劲儿慢慢散了点,变成了无奈。
“你总是这么有理。”
“这就叫真理。”苏棠笑了笑。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风影那大嗓门:“王爷!苏大人!我有急报!”
门被推开,风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。这小子最近养得好,脸上身上都有肉了,看着不像个猴子,倒有点像头壮实的野猪。
“什么事慌成这样?”苏棠瞥了他一眼。
风影喘了口气,把胸脯拍得咚咚响:“苏大人,听说您要去苗疆?带我一个啊!我这伤早就好了,别看我之前那是躺平了,其实我那是养精蓄锐!这回去苗疆,不管是钻林子还是打土匪,我风影绝对冲在第一个!”
萧衍看了风影一眼。
风影心里一紧,立马站直了:“王爷,您放心。我虽然平时嘴碎了点,但关键时刻绝对靠得住。苏大人这一路上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您就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萧衍没说话,目光在风影身上扫了两圈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比任何人都熟悉江湖上的路数,身手也够利索。”
“得嘞!”风影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,“我就知道王爷最疼我!苏大人,收拾东西吧,刀我也磨好了,马我也喂饱了,随时能走!”
苏棠看着风影那副兴奋样,忍不住笑了:“行,那就你了。咱们这一趟,要把这所有的拼图都给拼齐了。”
她转身回到桌前,把那个木箱子锁好。
“沈怀安的信,先帝的密档,还有这大祭司的手稿。”苏棠指着箱子,“这三样东西,就是咱们这次去苗疆的全部家当。我要去苗疆,亲眼看看那个祭坛,搞清楚这所谓的秘术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。”
……
出发的前一晚,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。
萧衍站在王府的大门口,手里捏着个东西,在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
苏棠背着个包袱走出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么个黑乎乎的人影。她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了过去。
“大半夜的在这儿装门神呢?”
萧衍没接这茬,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。
那是一枚玉牌,通体雪白,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“衍”字,背面则是大梁的兵符纹路。
“拿着。”
苏棠接过来,触手温润,显然是随身戴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这是干嘛?传家宝?这我可不能收,太贵重。”
“这是我的私印。”萧衍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格外沉,“大梁境内,所有驻军认牌不认人。若是遇到危难之时,出示此牌,各地驻军都会听你调遣。”
苏棠捏着玉牌的手紧了紧。这玩意儿,等于是把自己的一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。
“萧衍,这太重了。”
“拿着。”萧衍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苗疆凶险,我不怕你出事,但我怕你出了事没人救。拿着它,我心安。”
苏棠看着他,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满满的担心。
“行。”苏棠把玉牌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,“那我给你保管着。要是丢了,你可别哭。”
萧衍看着她的动作,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苏棠就穿戴整齐了。
一身深色的劲装,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,背上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仵作工具箱,腰间别着把短刀。这身行头,看着不像个官家小姐,倒像是个走南闯北的游侠。
出了府门,风影已经牵着两匹马在等着了。
“苏大人,您瞧瞧这马,上等的好马,跑起来跟飞似的。”风影拍了拍马屁股,那马打了个响鼻。
苏棠走过去,踩着马镫,利落地翻身上马。
马背上的视野开阔,晨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,让人精神一振。
她勒住缰绳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府的大门口,那个身影依然站在那儿。萧衍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像是一尊守望的石像。
苏棠冲他挥了挥手,喊了一句:“走了!等我回来喝酒!”
说完,她双腿一夹马腹,手中的缰绳一抖。
“驾!”
两匹马如离弦之箭,冲破了清晨的薄雾,径直往城门的方向奔去。
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,清脆悦耳。
风影策马跟在旁边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:“苏大人,听说苗疆那边的虫子比拳头还大,咱们是不是得备点驱虫药啊?”
“你那包里不是塞了十瓶吗?够你洗十回澡了!”
“嘿嘿,那不是怕不够嘛!我说苏大人,您刚才那是跟王爷告别呢,还是交代后事呢?那眼神,啧啧……”
“风影,你废话真多!驾!”
两人一前一后,瞬间冲出了城门,卷起一阵黄沙。
身后的京城,在晨光中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了一个灰蒙蒙的点。
苏棠没再回头,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。
苗疆。
那个藏在云雾深处的地方,那个把她拉进这个世界的源头,就在前面等着她。
风影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,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苏大人,您说这大祭司要是知道咱们去抄她家,会不会气得从半道上跳出来咬人?”
苏棠摸了摸怀里的玉牌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她敢跳出来,我就敢给她做尸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