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子裹上了厚布，踩在山间的碎石路上，只剩下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乌苏城建在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，像是一颗钉子，死死地钉在通往苗疆腹地的唯一通道上。城墙是用整块整块的黑色巨石垒起来的，上面爬满了青苔，看着比京城的城墙还要陡峭。
城门紧闭，门头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。旗帜是黑色的，中间绣着一朵血红色的三瓣莲花。风一吹，那莲花就跟活了一样，在半空中张牙舞爪。
“啧啧，”风影压低了声音，把手里的缰绳紧了紧，“这地方看着比那黑水城还要邪乎。苏大人，您看那城墙上的石头，是不是有点眼熟？”
苏棠眯着眼看了看：“那是引流石。专门用来汇聚阴气的。这大祭司是把整座城当成了一个巨大的聚能阵啊。”
“那咱们还进得去吗？”
“进不去也得进。”苏棠翻身下马，拍了拍马脖子，“把马留在这儿，那老妖婆既然敢给我留路标，就不怕我闯进去。咱们走小路。”
两人把马拴在树林深处，借着夜色，顺着城墙根的一条排水沟摸到了城根下。
乌苏城虽然是苗疆重镇，但这会儿正值深夜，城头上守卫稀松。可能在大祭司眼里，这苗疆腹地就是她的后花园，没人敢来送死。
风影活动了一下手腕，转头对苏棠咧嘴一笑：“苏大人，您稍等，我给您露一手。这就叫‘走后门’。”
说完，他脚尖点地，整个人像只大黑猫一样，悄无声息地顺着城墙根的排水管蹿了上去。没一会儿，城墙上就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闷哼声，紧接着，一个小黑影从上面荡了下来，直接落在了苏棠面前。
“得嘞，那两个守卫睡着了。侧门开了。”风影抹了抹鼻子，一脸得意。
苏棠跟着他钻进了侧门。
一进城，苏棠就觉得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这好歹是个城池，哪怕是再小的镇子，到了晚上也该有狗叫、有打更的声音。但这乌苏城里，安静得像是一座死城。
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关着门，窗户里黑洞洞的，连点灯油味儿都闻不见。
“这人都死绝了？”风影小声嘀咕了一句，手里的刀紧了紧。
“不像是死绝了。”苏棠蹲下身，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，“这地上扫得干干净净，连个杂草都没有。这城里有人，而且活得很规矩。”
“规矩得像个鬼城。”
两人沿着主街一路往前，目标很明确——那座位于城中央的黑色石殿。
那座殿宇实在太高了，离得老远就能看见那高耸的殿顶。那是全城唯一亮着光的地方，烛火通明，把那黑色的飞檐照得透亮。
走到殿前广场，苏棠停下了脚步。
这神殿的大门敞开着，像是一张等着吃人的大嘴。门口没守卫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苏大人，这……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？”风影吞了口唾沫，“这都不用咱们费劲破门，直接就能进去参观。”
“是太热情了。”苏棠冷笑一声，“既然人家把门打开了，咱们不进去看看，岂不是辜负了主人的心意？”
她把腰间的刀拔出来，反手握着，大步跨进了门槛。
殿内很大，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几十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，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苗疆图腾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让人作呕的香气，那是混合了动物油脂和某种草药的味道。
在大殿的正中央，是一座三尺高的祭坛。
祭坛上没有供奉神像，也没有祖宗牌位。只有一团颜色诡异的火焰，正在无声地燃烧着。
那是青色的火。
在这团青火的上方，悬浮着一卷竹简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东西？”风影瞪大了眼，“那火怎么烧不着竹子？”
苏棠眯起眼，盯着那卷竹简。
“那不是普通的竹简。那是骨简。”
她一步步走上台阶，靠近祭坛。那团青色的火焰像是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，猛地窜高了一截，映得整个大殿忽明忽暗。
“小心有诈。”风影在后面喊道。
“放心。”
苏棠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竹简边缘的瞬间，那团青火猛地炸开，像是一条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手腕。
苏棠手腕一抖，猛地缩回手。
“嘶——”
她低头一看，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“苏大人！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苏棠甩了甩手，再次伸手，这一次她动作极快，一把将那竹简抓在了手里。
青火还在燃烧，但并没有再攻击她。
苏棠翻开竹简。
正面是密密麻麻的苗疆文字，弯弯曲曲的像蚯蚓，她一个字都看不懂。她把竹简翻过来，背面竟然刻着一行汉字。
字迹很深，像是用刀硬生生刻进去的。
“召唤者与应召者，生死同命。”
苏棠盯着那行字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生死同命？
这就是所谓的代价？大祭司用秘术把她招来了，要是她死了，大祭司也得死？或者说，要是大祭司死了，她也会……
“真有意思。”苏棠把竹简握在手里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这老妖婆，把自己跟我绑在一条绳上了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风影凑过来，看着那行字，“这意思是……您跟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苏棠把竹简揣进怀里，“怪不得她不杀我，怪不得她费尽心思想要‘纠正’我。原来她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，她自己也得折寿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苍老的声音，突兀地在大殿深处响了起来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。
苏棠猛地转身，刀锋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在那大殿最深处的阴影里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。
那是个穿着一身黑袍的老妇人，脸上皱纹堆叠，头发花白，手里拄着一根漆黑的拐杖。她看着苏棠，脸上带着笑，那笑容在青火的映照下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我等了你十年。”
大祭司缓缓开口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棠，像是要看穿她的皮肉，看到她的灵魂深处。
“十年了，从我启动秘术的那一刻起，我就知道你会来。因为召唤者和应召者——这辈子都无法分开。”
苏棠看着她，手里的刀没放下，反而握得更紧了。
“大祭司？”苏棠挑眉，“咱们这是第一次见吧？说得跟老相好似的，多让人误会。”
大祭司没理会她的调侃，只是慢慢抬起手里的拐杖，指了指苏棠怀里的竹简。
“既然你看到了上面的字，那你也该明白，咱们谁也杀不了谁。”
“是吗？”苏棠冷笑一声，“我这个人，向来不信邪。生死同命？那也得看是谁的命比较硬。”
大祭司笑了，笑声有些尖锐。
“你很有趣。和你原本的主人苏棠完全不同。但也正因为如此，你才是个完美的容器。”
“容器？”苏棠眼神一凛，“这话我可不爱听。”
“你会爱听的。”大祭司放下拐杖，一步步走下台阶，朝苏棠逼近，“因为只有你能帮我，帮整个苗疆，关上那扇该死的门。”
她走到离苏棠只有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下了脚步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疯狂和决绝。
“苏棠，你知道那裂缝意味着什么吗？它意味着毁灭。而我，是唯一在试图阻止它的人。既然你来了，那就别想走了。”
苏棠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阻止毁灭？我看你是想拉着全苗疆的人给你陪葬。”
她把刀挽了个花，刀尖直指大祭司的咽喉。
“废话少说。既然咱俩命绑在一起，那我倒要看看，是你这老骨头硬，还是我这把刀硬。”
大祭司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她猛地一挥手，那宽大的袖袍甩出一阵风，那团青色的火焰瞬间暴涨，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鬼域。
“那就让我看看，你有没有这个本事，从我手里活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