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那团青色的火还在呼呼地烧着,发出一种类似某种昆虫振翅的嗡嗡声。
苏棠手里的刀没放下,刀尖还是指着大祭司的嗓子眼。她这人有个习惯,在没确定对方彻底翻不起浪来之前,绝不松劲儿。
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你这辈子都在玩弄人心,现在跟我这儿装深沉,不觉得晚了吗?”
大祭司叹了口气,那动作居然显得有些萧索。她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苏棠,往大殿深处的一张太师椅上走去。
“我不是你的敌人,苏棠。”
她坐下,把手里的拐杖靠在一边,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。
“十年前,启动那秘术的人,是赵崇文。我不过是那个……被拉来干活的苦力罢了。”
“哟,把自己摘得挺干净。”苏棠嗤笑一声,“赵崇文一个贪官,懂什么苗疆秘术?没有你提供技术支持,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那裂缝。”
大祭司回过头,浑浊的眼珠看着苏棠,摇了摇头。
“他不懂,但他怕。新帝登基,清算只是时间问题。他唯一的活路,就是把先帝弄回来。他求我,逼我,甚至拿我全族的性命要挟我。”
她说着,忽然抬起右手,大拇指在袖口的衣角上轻轻搓动。
苏棠的眼神一凝。
那是下意识的动作。在现代审讯心理学里,这叫“安抚反应”。人在说谎或者极度紧张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寻找一个熟悉的触感来安抚自己。
这老妖婆在紧张。她在撒谎,或者至少,没说全部的实话。
但苏棠脸上没表现出来,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:“所以你就干了?拿我的命去填他的窟窿?”
“那秘术,根本不是召唤术。”
大祭司忽然提高了声音,语气里显出某种狂热的辩解欲。
“那是导航术!是星使留下的遗迹技术!那道裂缝一直都在那里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开。我的秘术,不过是在裂缝打开的一瞬间,用血脉做锚点,把特定的魂魄引导到特定的肉身上。就像是在茫茫大海里,给船指了条路。”
风影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:“我说老太婆,你把招魂说得跟开导航似的,是不是太扯了点?”
“你不信。”大祭司看了风影一眼,“赵崇文要导航的是先帝的魂魄。但他算错了时间,也算错了命数。先帝死太久了,魂魄早就散得连渣都不剩了。裂缝打开的时候,找不到目标,它就只能顺着血脉的牵引,自动去抓捕那个活着的、血缘最近的样本。”
她把目光转回到苏棠身上。
“就是你。现代法医苏棠。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,也就是先帝那一脉的血。这是个意外,天大的意外。”
苏棠心里一动。这和她之前推测的逻辑倒是吻合的。
“意外?”苏棠挑眉,“那这十年你干什么去了?怎么不把我这‘意外’给退回去?”
大祭司苦笑了一声,脸上的褶子挤在了一起。
“我怎么没试过?这十年来,我日日夜夜都在研究怎么修正这个错误。那个裂缝……它是个单向门。把人拉来容易,送回去难。我费了多大的劲儿,才勉强稳住那边的能量,就是想找机会把你送回去。”
她说着,眼神变得诚恳起来。
“苏棠,我知道你想回家。那个世界才是你的归宿。这具身体,这个身份,对你来说只是个囚笼。我不想害你,我只是想……把这一切都结束掉。”
风影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老太婆转性了?听着怎么跟个大善人似的。”
苏棠没搭理风影,只是盯着大祭司。
这番话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,逻辑通顺,理由充分。把锅甩给赵崇文,把自己摘出来,还顺带给了苏棠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——回家。
但是,那个搓衣角的小动作,出卖了她。
苏棠心里冷笑。如果真的是想送我回去,为什么要在那四十九个村子里布下祭坛?那些祭坛上的血阵,明摆着是用来汲取生命力的。这跟“送人回家”有一毛钱关系吗?
这老妖婆,话里掺了水分,而且不少。
“你说得挺好听。”苏棠慢慢收起刀,做出一副有些动摇的样子,“那你说,现在怎么办?这裂缝还能开吗?”
大祭司见苏棠刀收起来了,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,动作更加柔和了。
“能开。只要我启动阵法,再配合你的血脉,我就能逆向启动导航,把你送回去。你相信我,我这十年做的所有准备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”
她说着,从身边的案几上端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茶盏。
那是一个黑陶的碗,里面盛着大半碗茶水,水面平静,飘着几片枯黄的叶子。
“喝了它。”
大祭司双手捧着碗,递到苏棠面前。
“这是苗疆的‘定魂汤’。你的魂魄在这个身体里待了十年,早就和这具身体长在一起了。不喝这个,裂缝一打开,你的魂魄会被撕裂,根本走不了。喝了它,把魂魄稳住,我就能送你回家。”
回家。
这两个字,对于穿越者来说,确实是最大的诱惑。
苏棠看着那个黑陶碗。
碗里的水有些浑浊,散发着一股草药的苦味。
她伸出手,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碗。
“好。”
苏棠应了一声。
大祭司看着她接过去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喝吧。喝完了,咱们就可以开始了。你也算是个苦命的孩子,在这个异乡飘荡了这么久,也是时候该回去了。”
苏棠低头,看着碗里的水。
她的手指在碗壁上摩挲了一下,把玩着那个碗。
忽然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借着那青色火焰的光,她看见碗底沉淀着一层极细的粉末。
那粉末是灰白色的,不像茶叶渣,也不像草药渣。茶叶渣是片状的,遇水会舒展。但这粉末,是颗粒状的,而且沉得很死,根本没飘起来。
苏棠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是“锁魂散”。
她在那本苗疆手稿的毒物篇里扫到过这东西。这根本不是什么定魂汤,这东西是专门用来把魂魄死死锁在身体里,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。
这老妖婆,果然没安好心。
她不仅不想送自己回去,还想把自己彻底变成个傀儡。
苏棠抬起头,看着大祭司那张笑得慈祥的脸。
“大祭司,”苏棠开口,语气平淡,“这碗里的粉末,看着挺眼熟啊。这就是你说的送我回家的‘船票’?”
大祭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那是药引子,比较重,沉底了。你摇一摇就好。”
“摇一摇?”苏棠笑了。
她手腕一翻,直接把那碗茶水泼在了地上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水泼在那青石的地面砖上,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,地面瞬间冒起一股白烟。
连石头都能腐蚀,这玩意儿要是喝下去,别说锁魂了,肠胃都得给烧穿了。
“这就是你的‘诚意’?”苏棠把空碗往地上一摔,“啪”的一声,碎成了三半。
“妈的,我就知道你这只老狐狸嘴里吐不出象牙来。”
苏棠上前一步,重新把刀抽了出来,这一次,她的刀尖离大祭司的喉咙只有半寸。
“说!那粉末到底是什么?你布下那四十九个祭坛,到底想干什么?再敢说一句假话,我就先把你这把老骨头给拆了!”
大祭司看着地上的白烟,脸上的伪装终于撕了下来。她不再笑,眼神变得阴冷无比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她干枯的手猛地一拍椅子的扶手。
“你以为你有选择吗?苏棠!既然你不肯配合,那我就把你绑在祭坛上,硬生生把那裂缝给拽开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