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身衣服,苏棠觉得比那把砍柴的刀还沉。
她站在镜子前,扯了扯领口的盘扣,这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不下十次。这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裙,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花,腰身收得极好,看着素雅,但这也就是看着好看。对于习惯了穿劲装、随时准备跑路或者动手的苏棠来说,这长裙摆在地上,走两步都得担心踩着摔个狗吃屎。
“这萧衍,是不是故意的?”
苏棠嘟囔了一句,伸手想去摸腰间的短刀,摸了个空,才想起来为了配这身衣服,刀被她留在了府里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苏大人,时辰差不多了,王爷在门口等着呢。”风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。
“知道了。”
苏棠深吸一口气,最后一次拉了拉裙摆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王府门口,萧衍正站在马车旁。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没穿那个沉重的铠甲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看着少了那股子杀伐气,多了几分贵公子的儒雅。
看见苏棠走过来,萧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?”苏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巴巴地问,“是不是这裙子太别扭了?我就说我不适合穿这个。”
“很适合。”
萧衍打断了她的话,嘴角似乎有了点笑意,“走吧,别让主人等急了。”
他伸手扶着苏棠上了马车。车轮碌碌,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,一路往城东而去。
……
这回的寿宴,地点选在城东的一座大宅子里。
听说是柳贵妃的一个远房表亲置办的。这表亲叫柳明,以前没怎么在京城露过面,是个生面孔。
马车还没停稳,苏棠就隔着车帘看见那宅子门口张灯结彩,挂满了红绸。那红绸红得有些刺眼,在风里扑棱棱地抖着,看着不像是在办寿宴,倒像是在办什么红白喜事混杂的场面。
“这柳家人,品味挺独特。”苏棠下了车,看了一眼那满院子的红灯笼,“大晚上的,看着跟鬼火似的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目光在那几个迎宾的门房身上扫了一圈,神色有些沉。
“怎么了?”苏棠察觉到他的异样。
“那几个门房。”萧衍低声说,“步子沉,站得稳,手里都有茧子。那是练家子。”
苏棠心里一凛。一个自称是皇亲国戚的远房表亲,家里的下人居然全是练家子?这哪里是来吃酒席的,这是进了盘丝洞了。
两人进了大门,庭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苏棠眼尖,一打眼就认出来,这几桌坐着的,大多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眷。左边那桌是户部侍郎的夫人,右边那是刑部郎中的姨娘。平日里这帮人见了面,那得是拉着手寒暄半天的场面话篓子,但这会儿,一个个都端端正正地坐着,脸上的笑有些僵,眼神时不时地往大厅正中间那个位置瞟。
那种眼神,苏棠太熟悉了。
那是等着看戏的眼神,或者是……等着发令枪响的眼神。
“苏大人,王爷,您二位可算来了。”
一个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。
从大厅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,脸上堆满了笑。这人长得倒是不赖,眉清目秀的,只是那双眼睛,往深里看,透着股子精光,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。
“在下柳明,是贵妃娘娘的表侄。今日是我那过世的姑姑冥寿,特意请各位赏脸来聚聚。”
柳明走过来,拱手行礼,动作倒是挑不出错处。
萧衍微微点头,只回了一句:“柳公子客气。”
苏棠站在萧衍身后,目光却落在了柳明的手上。
那双手白净,但在虎口的位置,有一层很淡的茧子。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。而且,他刚才行礼的时候,左手下意识地往袖口摸了一下,那里鼓囊囊的,像是藏着什么硬家伙。
“苏大人?”柳明看向苏棠,“不知苏大人今日怎么不饮酒?”
苏棠这才发现,旁边的小厮已经端着酒盘送上来了。那酒杯里,殷红一片,看着像是那什么“女儿红”,红得发紫。
“我不胜酒力。”苏棠摆摆手,脸上挂着那种官方的假笑,“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,大夫让忌口。我就以茶代酒,敬柳公子一杯。”
说着,她顺手端起旁边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
柳明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淡了些,但也只是一瞬间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情的模样。
“既然苏大人身子不适,那就不强求。来,二位请入座。”
苏棠和萧衍在预留的席位上坐下。萧衍的位置正好背靠着墙,视野开阔,他的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的剑柄。
宴会开始了。
那柳明端着酒杯,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。他说话滴水不漏,句句不离柳贵妃生前的恩德,听着倒像是个大孝子。
苏棠没听他废话,她一边假装喝茶,一边用余光数着院子里的布置。
四根柱子下站着四个仆人,看似是在伺候,实则堵住了四个出口。角落里还有几个不起眼的丫鬟,手里端的不是茶盘,而是盖得严严实实的食盒,那食盒看着有些沉。
这就是个局。
苏棠侧过头,刚想低声跟萧衍说两句,忽然,坐在她左边的一桌传来了动静。
那是工部尚书府的刘夫人。平日里最爱显摆嗓门最大的一个人,这会儿正端着酒杯,似乎是想跟着柳明敬酒。
“柳公子,我也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刘夫人忽然捂住了胸口。
“呃——”
一声短促的闷哼,紧接着就是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刘夫人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,殷红的酒液泼洒出来,溅在苏棠那月白色的裙摆上,染出一片刺目的红。
刘夫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,直挺挺地往桌上栽倒下去。脸瞬间变成了紫青色,嘴里还吐着白沫,手在那桌布上抓挠着,指甲都翻了起来。
“哎呀!这是怎么了!”
“刘夫人!刘夫人您醒醒!”
院子里瞬间炸了锅。那些原本还在假笑的官眷们这下是真吓着了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苏棠几乎是同一时间扔了手里的茶杯,猛地站起身。
“都别动!”
她这一嗓子,带着平日里审案的威严,硬生生把那嘈杂的人声给压了下去。
苏棠两步跨到刘夫人身边,伸手就去探她的颈动脉。
没有搏动。
她眉头一皱,伸手捏开刘夫人的下颌骨,只见舌苔黑紫,一股子甜腻的杏仁味儿从喉咙深处飘了出来。
“氰化物?”苏棠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但在这大梁,这叫“断肠草”。
她猛地转头,看向那个柳明。
柳明还站在大厅中央,手里端着酒杯,脸上那温和的笑容还没收回去。看着倒在地上的刘夫人,他像是早就在预料之中一样,眼神里甚至还有些……嘲弄。
“哎呀,看来刘夫人是高兴过头了。”柳明慢悠悠地说,声音不大,却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这酒虽好,可不要贪杯啊。”
苏棠盯着他,右手悄悄摸向了袖子里藏着的那根银针。
这哪里是高兴过头。这是开席第一道菜,就是人肉祭品。
“萧衍。”苏棠低声喊了一句。
萧衍已经站了起来,背靠着苏棠,手里的剑鞘已经半出鞘,眼神像鹰一样锁定了周围那几个已经开始逼近的“仆人”。
“柳公子,”萧衍冷冷开口,“这酒里,有什么说法?”
柳明把酒杯举到眼前,轻轻晃了晃那红色的液体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王爷,这酒自然是为了祭奠我姑姑。既然是祭奠,总得有人下去陪她老人家说说话不是?”
他说着,忽然把酒杯重重往地上一摔。
“砰!”
这声音就像是发令枪。
四周那些端着食盒的丫鬟、扫地的仆人,瞬间扔了手里的东西,从腰间、袖口拔出了明晃晃的匕首。
“今儿这寿宴,谁也别想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