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那些原本端着架子赏花的官眷们,这会儿哪还有半点体面,尖叫着往后退,有的连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红灯笼,这会儿照在刘夫人那张紫青色的脸上,看着那是真渗人。
那几个手里拿着匕首的“仆人”,被萧衍那眼神一扫,居然没敢立马扑上来。萧衍手里那把剑虽然没完全拔出来,但那股子杀气,跟这些人玩阴的可不一样。
“都不许动!”
苏棠吼了一嗓子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尖叫声里,那是相当扎耳。
她几步跨到刘夫人身边,也不嫌脏,伸手就把刘夫人那张还在抽搐的脸给掰了过来。
“我是大理寺仵作,都给我退后!谁再乱跑,乱了现场,一律按同党处置!”
这一嗓子带着官威,把那帮哭爹喊娘的女眷们给震住了。她们虽然怕,但更怕大理寺的锁链,一个个缩着脖子,挤在角落里不敢吱声。
苏棠没废话,手指在刘夫人颈动脉上按了一把。
没动静。
她又伸手去翻刘夫人的眼皮。瞳孔散得老大,都快没边了。再看那嘴唇,紫黑紫黑的,嘴角还挂着白沫。
“啧。”苏棠皱了皱眉,凑近闻了闻,“这味儿不对。”
一股子甜腥味,夹杂着一点点苦杏仁味儿。
“杏仁味?”风影在旁边小声嘀咕,“这酒里放了杏仁露?”
“那是砒霜。”苏棠冷着脸,“而且纯度还不低。”
她伸手在刘夫人腹部按了两下,那肚子硬邦邦的,显然是剧痛引起的痉挛。
“急性砒霜中毒。从脸色和瞳孔反应看,也就喝下去半盏茶的功夫,人就没救了。”
苏棠站起身,目光落在刘夫人面前那张桌子上。
那桌菜动得不多,就那只烧鸡被扯了个鸡腿。旁边放着一杯酒,酒洒了一半,杯底还剩个底儿。
苏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垫着手,把那酒杯拎了起来。
“苏大人,这……这酒是我们一起喝的啊!”旁边一个穿绿裙子的夫人哆嗦着说,“这酒壶就在桌上,大家都是从一个壶里倒的,怎么就刘姐姐……”
“问得好。”苏棠晃了晃手里的酒杯,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
她把酒杯举高了,对着灯笼的光看过去。
杯底沉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,跟那红色的酒液混在一起,看着像是没化开的渣子。
“这酒里确实有毒。”
苏棠把酒杯放下,又拿起桌上那个白玉酒壶。她没倒酒,直接把壶盖揭开,凑近闻了闻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沾了点酒液放进嘴里。
“呸。”
她立马吐了出来,用帕子擦了擦指尖。
“酒壶里没毒。”
苏棠把酒壶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酒壶里的酒是干净的。毒,是在倒进杯子之后才下去的。”
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。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下毒的人,就在这桌上,或者是刚才经过这桌的人。
“苏大人,您是说……”那绿裙子夫人吓得脸都白了,“是我们这里面有人……”
“或者是有人特意想让刘夫人死。”
苏棠打断她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周围那帮下人身上刮了一圈。
“刚才这酒是谁倒的?”
刘夫人旁边的位置空着,那是丫鬟站的地方。那个丫鬟这会儿早就吓得缩到柱子后面去了,听见苏棠问话,两腿一软就跪下了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话,是奴婢倒的。”那丫鬟磕磕巴巴地说,“奴婢刚才倒完酒就退下了,没……没动别的手脚啊!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酒是干净的,倒酒的人也没问题。那这毒,只能是倒完酒之后,端起来喝之前这功夫下去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站在不远处一直没说话的柳明。
柳明这会儿脸上那副“笑面虎”的表情已经收敛了不少,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“哎呀,这可如何是好!刘夫人怎么会……这可是大喜事啊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,“苏大人,您可一定要查出真凶,还我柳家一个公道啊!”
苏棠盯着他的脸。
这男人演技不错,要是去唱戏,高低得是个角儿。
但他笑的时候,那嘴角的肌肉有些紧,眼底深处,藏着的那是兴奋。就像是等着看戏的观众,终于等到高潮部分了。
“柳公子,”苏棠也不绕弯子,“刚才刘夫人喝这杯酒之前,除了这桌上的夫人小姐,还有谁靠近过?”
柳明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苏棠会这么直接问他。他眼珠子转了转,随即一脸无辜地摊开手:“苏大人,这我就不清楚了。刚才宾客众多,我这忙着招呼大家,哪能顾得过来每一桌啊?”
“是吗?”
苏棠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他,“可是我刚才看见,柳公子您亲自给这桌加过菜。那时候,刘夫人的酒杯,就在您手边。”
柳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,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。
他立马后退半步,脸上的无辜变成了严肃:“苏大人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我是主人家,给客人加菜那是情分。怎么,苏大人这是想把这个屎盆子往我头上扣?”
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那些原本还指望着苏棠查案的女眷们,这会儿看苏棠的眼神都变了。毕竟苏棠只是个外人,柳明才是这府里的主人。
萧衍这会儿动了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站在苏棠身侧,那把剑终于拔出来半寸,寒光乍现。
“是不是扣屎盆子,去大理寺走一遭就知道了。”
萧衍的声音冷得掉渣,“柳公子,你的手,刚才是不是一直在袖子里搓着什么东西?”
柳明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。
就在这时,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“都别动!”
十几个穿着制服的衙役冲了进来,领头的那个捕头手里提着铁尺,满脸横肉,一进门就吼了一嗓子。
“谁报的官?”
苏棠回头看了眼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柳明既然敢设局,肯定就把后路都想好了。这衙役来得也太快了点,简直就像是埋伏在门外头似的。
“官爷!官爷!”
那个跪在地上的丫鬟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,指着苏棠大喊,“官爷!就是她!是这个女人!刚才只有她碰过刘夫人的杯子!而且……而且我刚才看见她在袖子里弄什么粉末!”
苏棠眉头一挑。
好嘛,这丫鬟原来是个“托儿”。
那捕头一听这话,眼珠子立马瞪圆了,大摇大摆地走过来,铁尺指着苏棠的鼻子。
“哟,这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?怎么着,这还没嫁人呢,就学会杀人了?”
苏棠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铁尺,也不恼,只是把手里的酒杯轻轻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是哪个衙门的?这一眼看出来的投毒案,你不查毒源,不查动机,上来就指认?怎么,这衙门是你家开的?”
那捕头被噎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苏棠这么牙尖嘴利。他冷哼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少废话!有人报案,说看见你在酒里下毒。而且这刘夫人刚才可是跟你有过节,想杀她的人多了去了,但你嫌疑最大!”
“来人!把苏棠给我带走!”
“我看谁敢!”
萧衍往前一步,长剑出鞘,剑尖直指那捕头的咽喉。
那捕头吓了一哆嗦,手里的铁尺差点掉地上。他看着萧衍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,咽了口唾沫。
“王爷……这……这是公事……”
“公事?”萧衍冷笑,“带大理寺的官员回衙门,问过我了吗?”
就在两方人马对峙的时候,苏棠忽然动了。
她没管那捕头,而是转身拿起桌上那壶酒,又拿起那个有毒的杯子。
“既然来了,那就省事了。”
苏棠把酒壶和杯子往那捕头怀里一塞,动作快得那捕头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壶酒,还有这杯子,现在就是物证。你既然要办案,那就拿回去好好查查。看看这毒,到底是哪来的。”
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这杯子上的指纹,除了刘夫人的,还有那个丫鬟的,当然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柳明。
“还有柳公子您的。”
柳明站在人群后面,脸色终于彻底黑了。
苏棠看着他,慢慢说道:“柳公子,别以为毁了这杯酒,就能毁了一切。我刚才验尸的时候,在刘夫人的指甲缝里,发现了一点红漆。”
她指了指刚才刘夫人坐的那把椅子。
“那椅子的扶手上,有一道抓痕,那是新掉的漆。刘夫人死前抓过那把椅子。而你……”
苏棠走到柳明面前,伸手轻轻从他袖口上捻下一点极细的红色粉末。
“这红漆,怎么跑到您袖子上来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