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理寺的牢房,苏棠以前没少来,但每次都是站在栅栏外面,手里拿着刀或者卷宗,一副“我是大爷”的姿态。这回好了,真正成了座上宾,还是被锁在里面的那种。
那个谢顶的狱卒把门锁上之后就走了,连盏油灯都没给留。
整个牢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,透着点惨白的光。
苏棠也没抱怨,她靠在墙角,找了块稍微干点的地方蹭着坐下。那墙壁冷得像冰,透过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她动了动被铁链锁住的手腕,那铁环沉得要命,把皮肤磨了一圈红印。
“真行啊,苏棠。”
她自嘲地嘟囔了一句,把头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要是换了原主那个娇滴滴的宰相千金,这会儿估计早就哭得背过气去了。但苏棠是谁?她是拿着手术刀跟死人打了好多年交道的法医。这点场面,吓不住她。
她脑子里像是有个放映机,把今天从睁开眼开始的所有画面,一帧一帧地往回倒。
早上起床,换衣服,风影那小子还在旁边贫嘴。
然后出门,柳府派来的马车在门口等着。
苏棠的画面定格在这里。
那是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青棚马车,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看着老实巴交的。
当时,她手里提着那个要命的仵作工具箱。
车夫说:“小姐,这箱子看着沉,小的帮您放上去吧。”
苏棠那时候正忙着整理裙摆,也没多想,就松了手。
车夫接过箱子,转身放到马车座位旁边的暗格里。就在那个瞬间——
苏棠猛地睁开眼。
那个车夫把箱子放进去的时候,身子往下沉了一下,借着那个遮挡的动作,他的手在箱子底部停留了大概三秒。
就是那三秒。
如果是个普通人,也就是拿箱子放箱子。但那个人,苏棠现在想起来,他的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,而且虎口那块肌肉特别厚。
那是常年勒缰绳练出来的,也是常年练刀练出来的。
“那个车夫有问题。”
苏棠在黑暗中低声说。
柳明这一手玩得挺溜,安插个眼线在王府门口,趁着接人的功夫把砒霜塞进去。这叫“死无对证,人赃并获”。
如果那个车夫是柳明的人,那他现在肯定已经被灭了口,或者藏起来了。苏棠现在身陷囹圄,要想翻案,就得找到那个车夫,或者证明那个箱子在途中被动过手脚。
可她现在连那个车夫长什么全样都记不清了,只知道个大概轮廓。
得想办法传个信出去。
这大理寺大牢,防得跟铁桶似的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苏棠叹了口气,刚想换个姿势,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脚步声很沉,不像是一般的狱卒那种轻飘飘的走路声。这人有功夫底子,下盘稳。
苏棠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脚步声停在了她的牢房门口。
“要喝水不?”
是刚才那个谢顶狱卒。他手里端着个破碗,里面装着半碗凉水,隔着栅栏递了进来。态度算不上好,但也说不上太坏,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死样。
“渴了。”
苏棠站起来,走过去接过碗。
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碗沿的一瞬间,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看见了这狱卒的手。
这只手很粗糙,满是老茧,但在手腕的内侧,有一道细细的疤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之后留下的。
这道疤,苏棠见过。
大概半年前,大理寺清理过一次积案,当时有个线人来报告情况,苏棠给他做过简单的包扎,那人手腕上就有这么一道疤。
那是萧衍手下的暗桩,专门安插在牢里看着那些重刑犯的。
苏棠心里猛地一跳。
赌一把。
她端起碗,假装喝了一口,然后用手蘸着碗里的水,在碗底飞快地画了一个符号。
三瓣莲花。
这是苗疆那个案子的核心符号,也是现在柳明那帮人的标志。苏棠赌这个暗桩知道这其中的含义,或者至少能看懂这是个暗号。
她画完之后,把碗递还给狱卒。
“谢了。”
那狱卒接过碗,眼皮都没抬一下,转身就要走。
苏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狱卒转过身的一瞬间,他的目光扫过碗底。
那一秒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也没回头看苏棠,只是端着碗,慢悠悠地晃回了走廊尽头的值班房。
苏棠靠回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赌对了。
接下来就是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牢房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苏棠数着墙角的老鼠洞,数到了第三遍的时候,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还是那个谢顶狱卒。
他走到牢房门口,把手里的一件东西顺着栅栏缝隙扔了进来。
“给你的。”
是一个用来装馊馒头的破碟子。
狱卒说完就走了,这次走得很快,像是不耐烦多待。
苏棠捡起那个碟子。
碟子底下粘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字条,那是从那种劣质草纸上撕下来的。
她手指有些颤抖地抠下那张纸条,展开。
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
“风影已知。正在查。”
苏棠看着那几个字,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。
风影在外面,萧衍肯定也早就动手了。
她把纸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是一股子劣质烟草的味道,和那个狱卒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这纸条是真的。
苏棠三下五除二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硬生生吞了下去。
那粗糙的纸划过喉咙,有些疼,但苏棠觉得这是今晚吃下去最顺口的东西。
她重新坐回稻草堆里,把那个破碟子往旁边一扔。
既然外面有人查,那她在这个牢里,就得把这出戏给演好了。柳明不是想审她吗?那就让他审。她正好也要看看,这个所谓的“柳贵妃表侄”,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一个能在大梁京城潜伏这么多年,还能调动这种级别资源的“表侄”,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皇亲国戚。
苏棠摸了摸手腕上的铁链,冰冷的感觉此刻竟觉得有些安心。
“柳明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,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
就在这时,牢房顶上的小窗口忽然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天亮了。
几乎是同时,牢房那头传来了一阵开锁的声音,紧接着就是那个谢顶狱卒的大嗓门:
“起来!都起来!柳大人要提审沈犯!”
苏棠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。
她走到栅栏边,看着那个走过来的狱卒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看不懂的弧度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把手伸出去,等着他开锁。
那狱卒在锁链的时候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:
“那个车夫,左腿有疾。”
苏棠眼神一动。
那狱卒锁好门,一把推开她,大声喝道:“老实点!别磨蹭!”
苏棠被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,心里却已经有了底。
左腿有疾。
这就好办了。
她挺直了腰杆,在狱卒的押送下,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阴暗的走廊。
走廊尽头,是一道亮得刺眼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