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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指尖的黑色粉末还在试图往皮肤里钻。
她没去管那点刺痛，转身从旁边架子上抄起一个陶罐——那是沈辞之前清点库房时，用来测试“铅块”是否含盐的实验品，里面还剩半罐浓盐水。
“哗啦——”
整罐盐水泼在右手上。
黑色粉末遇水瞬间发出“滋滋”轻响，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几个黑色小点从皮肤上脱落，掉在地上时已经变成灰白色，不再动弹。
姜离又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酒精喷雾——这是工部新配给高级官员的消毒用品。她对着地上那只机械甲虫的尸体，按下喷头。
酒精雾落在甲虫腹部孔洞的瞬间，姜离用火折子擦过。
“轰！”
一小团蓝色火焰腾起，将甲虫彻底吞没。火焰里传来细微的“噼啪”声，像是里面的铜丝在断裂。几秒后，火焰熄灭，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焦黑的残渣。
姜离甩了甩手上的水渍，抬眼看向萧重。
他站在三步外，脸色白得吓人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——不是恐惧，是某种更暴戾的东西。姜离能清晰感觉到他此刻的念头：他想找一桶火药，把她从头到脚涂满，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任何可能侵入她身体的东西全都烧干净。
“冷静点。”姜离说。
萧重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但眼神死死盯着她刚才沾过粉末的指尖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动了。
不是走向姜离，而是猛地转身，像猎豹一样扑向国库最深处的阴影角落。那里堆着几口废弃的樟木箱，常年不见光，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“出来。”
萧重的声音低得可怕。
阴影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。
下一秒，萧重的手已经探进去，抓住什么，狠狠往外一拽——
一个穿着大梁宫女服饰的女子被拖了出来，摔在青石地面上。她看起来二十出头，容貌普通，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但当她抬起头时，姜离眯起了眼睛。
那双眼珠里，瞳孔不是圆的。
而是由无数细小的、不断旋转的几何图形拼接而成——三角形、正方形、六边形，像某种精密的机械仪表盘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女子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动作很自然，甚至带着点宫女特有的拘谨。
“姜大人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平无奇，“我是003号控制者。奉系统指令，前来收回您超纲使用的文明权限。”
她顿了顿，那双几何图形的眼睛转向姜离。
“您在过去三个月内，违规解锁了火药配方改良、高炉炼钢技术、基础机械传动原理等十七项本时代不应存在的知识节点。根据《跨时空文明干预守则》第4章第12条，系统判定您已构成‘文明污染源’。”
姜离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“003号”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：“请您在十二个时辰内，主动销毁所有违规技术产物，并接受记忆清洗。否则，系统将启动物理格式化程序——目标范围，京城全域。”
国库里一片死寂。
沈辞已经瘫坐在墙角，张着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几个侍卫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
姜离终于动了。
她朝萧重抬了抬下巴。
萧重几乎在她动作的瞬间就懂了。他一步上前，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“003号”的左肩——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骨裂声在空旷的国库里格外刺耳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，那张平庸的脸瞬间扭曲。但诡异的是，她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两秒就戛然而止，像是被什么强行掐断。她额头渗出冷汗，嘴唇咬出了血，可那双几何图形的眼睛依旧冰冷，甚至还在匀速旋转。
姜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扩音器——这是工部刚试制成功的玩意儿，原本打算用在工地指挥上。她打开开关，对着喇叭口，声音传遍整个国库，甚至能传到外面的走廊：
“所有人都听着。”
“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个‘宫女’，自称是什么‘神使’、‘系统代理人’。”
她走到“003号”面前，伸手，抓住对方衣领，用力一扯——
“刺啦。”
宫装上衣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露出的不是皮肤，而是一层半透明的、类似胶质的薄膜。薄膜下面，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铜色齿轮在转动，细如发丝的导线穿插其间，偶尔有微弱的蓝光沿着导线流过。
姜离用匕首尖挑开那层薄膜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她对着扩音器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没有血肉，没有骨头。肩胛骨碎了，她还能站得笔直——因为里面根本就不是人骨，是铜架。”
她匕首往下划，撕开更大一片“皮肤”。
胸腔位置，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正在缓缓搏动，晶体内部浸泡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。每搏动一次，就有蓝光顺着导线流向全身。
“这就是北狄造出来的木偶。”姜离说，“用齿轮和导线拼出来的假货，披上一层人皮，就敢自称‘神使’？”
她收回匕首，看向“003号”。
那女子此刻终于维持不住平静。她几何图形的瞳孔开始疯狂旋转，转速越来越快，快到几乎要散开。她张开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发出的只有“咯咯”的机械摩擦声。
然后，她的瞳孔突然定格。
所有旋转的几何图形在瞬间对齐，组成一个完美的、复杂的多边阵列。
两道淡蓝色的光束从她眼中射出，在国库半空中交汇，展开成一幅巨大的全息投影——
画面里是冰天雪地。
但雪原上，三座城池正在被吞噬。
字面意义上的吞噬。
巨大的、由钢铁和岩石构成的“山体”缓缓移动，所过之处，城墙被碾碎，房屋被压垮。那根本不是山，是某种活着的堡垒。堡垒表面张开无数黑洞洞的炮口，每一次齐射，就有整条街道化为火海。
画面拉近。
堡垒顶端的指挥台上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投影外的方向，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姜离。
是韩廷。
那个在姜离刚来到这个世界时，曾短暂出现又神秘消失的现代同僚。
韩廷脸上带着姜离熟悉的、那种属于技术人员的冷静笑容。他开口，声音通过投影传出来，有些失真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：
“姜离，好久不见。”
“这座堡垒叫‘吞城者’，我设计的。用了点这个时代的土著理解不了的技术——当然，对你来说不陌生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容加深。
“并州三座城，只是开胃菜。接下来会是幽州、冀州，最后是京城。”
“但我可以停手。”韩廷说，“条件很简单：把萧重的头砍下来，交给我。然后我会打开一道时空门，带你回现代——回我们该在的地方。”
投影画面定格在韩廷的脸上。
国库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萧重站在姜离身侧，他没有看投影，而是盯着姜离的侧脸。他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质问。他只是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，握住了姜离握刀的右手。
他的手掌很烫。
通过皮肤接触，姜离清晰读到了他此刻传过来的念头——那不是语言，是更直接的意识碎片：
**我可以死。**
**但你必须在确认我彻底断气后，亲手点燃京城地下埋的所有火药库。**
**把这个时代，连同这些怪物，一起炸上天。**
**别让他们碰你。**
姜离反手扣住萧重的手指。
她的拇指重重按在他虎口上那枚烧伤的齿轮烙印上——那是她亲手烙下的印记，皮肉已经愈合，但痕迹永远都在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向空中韩廷的投影。
吐出一个字：
“滚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萧重另一只手已经抓起地上燃烧过的酒精残渣，狠狠砸向“003号”眼中的投影光源。
蓝光闪烁两下，熄灭了。
“003号”眼中的几何图形彻底崩散，变成一团乱码似的光点。她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最后一阵“滋滋”的电流声，然后整个人僵直地向后倒去。
摔在地上时，那层仿真皮肤开始大面积脱落。
露出下面完全由齿轮、导线和晶体拼凑的机械骨架。
国库里只剩下火焰灼烧后的焦糊味，和沈辞压抑的抽气声。
姜离松开萧重的手，走到那具机械骨架前，蹲下。
她从骨架胸腔里挖出那颗还在微弱搏动的透明晶体，握在手里。
晶体很凉。
里面暗红色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姜离站起身，看向国库大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“沈尚书。”
“下、下官在！”
“把这里收拾干净。”姜离说，“这只‘木偶’的残骸，全部收进铁箱，送到工部实验室。告诉陆昭，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完整的拆解报告。”
“是、是！”
姜离转身，朝国库外走去。
萧重跟在她身后半步，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位置。
走到门口时，姜离忽然停下。
她没回头，只是抬起手，晃了晃手里那颗晶体。
“韩廷。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，“你以为你在玩文明进化游戏？”
她五指收拢。
晶体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。
“错了。”
“你，和你的系统，还有那座会动的堡垒——”
“都只是我的实验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