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郊,官道旁的一间破茶棚。
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也就是过往的脚夫累了才会进来喝口凉茶。茶棚老板是个姓金的老太婆,头发花白,平日里就在那摇着蒲扇,看着一脸和气,但眼神总是飘忽,像是怕谁突然从地里钻出来似的。
正午的日头毒得很,晒得那泥地发白。
金婆婆正趴在桌上打盹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那是两匹快马,卷着黄土直接停在了茶棚门口。
“啪嗒。”
有人下了马,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很沉。
金婆婆猛地惊醒,还没来得及把那蒲扇拿稳,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男人就已经走到了她跟前。这男人长得挺精神,就是眼神有点太利了,像把刀子似的在她脸上刮。
“金婆婆,生意挺好啊。”
风影随手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,“来两碗茶,要凉的。”
金婆婆吓得一哆嗦,赶紧去提茶壶:“哎,客官稍等,这就来,这就来。”
她一边倒茶,一边偷偷往这两人身上瞟。除了那个黑衣年轻人,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斗笠、遮住半张脸的男人。这人虽然没说话,但站在那就像座山似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茶端上来了。
风影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口,也没走,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长凳上,盯着金婆婆看。
“金婆婆,这茶里没毒吧?”
金婆婆手一抖,茶水洒了一桌:“客官说笑了,小的就是个小本生意,哪敢害人啊。”
“不敢害人?”风影冷笑一声,把碗重重一放,“那十八年前,赵府后门送出来的那个孩子,你是怎么接手的?”
这话一出,金婆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连嘴唇都在抖。
“客……客官您在说什么?小的听不懂……”
“听不懂?”
风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稍微一用力。
“啊!”金婆婆疼得叫了一声。
“我是大理寺的捕快,这位是镇北王。”风影压低了声音,指着后面一直没说话的萧衍,“十八年前,赵崇文让你接生的那个孩子,现在在哪?你拿了多少银子,隐姓埋名躲到这里,以为就能把事儿抹平了?”
金婆婆身子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她这辈子的噩梦,就是那个晚上。
萧衍这时候摘下了斗笠,露出那张冷峻的脸。
“金婆婆,如实招来。本王不想动刑。”
金婆婆看着萧衍那张脸,那是真的怕了。这可是手里握着兵权的王爷,杀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似的。
“哎哟,我的爷!”金婆婆扑通一声跪下了,“我说!我说!那都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啊!是赵大人逼我的,我不敢不说啊!”
“从头说。”萧衍坐下来,语气没有半点波澜。
金婆婆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跪在地上讲了起来。
“那年……那孩子是个男娃。生孩子的是柳姑娘,那是赵大人的心头肉。那时候柳姑娘还没进宫,是赵大人养在外面的。可不知怎么的,这孩子还没满月,赵大人就急着把人送走。”
金婆婆咽了口唾沫,“赵大人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把孩子送城南的刘家。还让我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,要是敢说出去半句,就要我全家的命。”
“后来呢?”萧衍问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柳姑娘进宫了,成了柳贵妃。我又听说那孩子病死了,我也没敢再问。直到半年前,有个年轻人来找我,手里拿着当年赵大人的信物……”
“那人是不是柳明?”风影插嘴问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柳明。”金婆婆摇摇头,“但他长得跟赵大人年轻时候特别像。他问我当年接生的事,还问我有没有留下什么凭证。我怕惹祸,就说我早烧了。”
萧衍和风影对视一眼。果然,柳明早就来清洗过线索了。
这时候,风影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伸手在怀里掏了掏,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。那是他临走前,那个暗桩狱卒塞给他的,说是苏棠画出来的。
风影展开纸条,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一把剪刀剪断了一根线。
“金婆婆,这图你看得懂吗?”
金婆婆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接生婆的暗语。剪刀断线,意思是‘剪不断的血脉,留个后手’。”
金婆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“我想起来了!当年柳姑娘生孩子的时候,趁着我没注意,偷偷在孩子的襁褓里塞了个东西。我当时也没敢细看,后来赵大人把孩子抱走,我就把那东西……”
她停住了,有些犹豫。
“藏哪了?”萧衍的声音猛地拔高。
“在我的箱子里!”
金婆婆赶紧爬进里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烂木箱子。她在箱底摸索了半天,扣开一块活动的木板,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。
她颤颤巍巍地把油纸打开。
里面,是一块有些发黑的小银锁。
那锁只有拇指大,做工并不精细,看着像是民间普通匠人打的。
萧衍接过来,借着日头看去。
银锁的正面,刻着一个“柳”字,背面,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在两个字的中间,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戊寅年三月十八生。
“三月十八……”萧衍低声念道。
风影在旁边也算得快:“柳明今年的岁数,要是按这生辰算,正好对上!王爷,这是铁证啊!”
“这是他亲生父母留下的信物。”萧衍把银锁紧紧攥在手心里,“有了这个,他的身世就盖不住了。那个所谓的‘远房族亲’,就是一纸谎言。”
金婆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:“王爷,这东西……这东西您拿走吧。我就想安安稳稳过个晚年,求您别杀我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对风影使了个眼色。
“把她带上。”萧衍站起身,“她是唯一的活证人。这茶棚也别开了,跟我们回京。”
“啊?回京?”金婆婆两眼一翻,差点晕过去。
“别废话。”风影一把将她拎了起来,“不想死就跟紧点。要是半路跑了,或者乱说话,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闭嘴。”
风影把金婆婆推搡着塞进了后面的一辆马车上,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。
“王爷,今儿是第二天晚上了。”风影看着天色,“咱们连夜赶回去,还能赶上三司会审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狠狠一夹马腹。
那匹黑马嘶鸣一声,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风尘仆仆,这一路要是慢了,苏棠的脑袋就要落地。
风影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败的茶棚。那茶棚孤零零地立在风里,就像金婆婆这十八年来的惊魂未定。
“驾!”
风影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追着萧衍的身影冲了出去。
银锁在萧衍的怀里,硌得胸口有点疼。这不仅仅是身世的铁证,更是苏棠的救命符。
此时,京城大理寺的牢房里,苏棠正靠在墙上,手里捏着一块从墙上抠下来的碎砖,在地下画着那天那个马车夫的腿型。
她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不是狱卒的鞋底声。
苏棠手里的碎砖猛地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