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两排衙役手里的杀威棒在地砖上重重一顿,那动静震得人心尖儿发颤。
大理寺公堂,今天这架势可不是平日里审偷鸡摸狗的小案子。正上方坐着三个人,正中间是大理寺卿,左边是刑部尚书刘庸,右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这叫三司会审,大梁朝最高规格的审判,一般只审谋逆大案。
苏棠跪在堂下,脖子上挂着二十斤重的木枷,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铁链。这玩意儿压得人直不起腰,但她硬是挺着脊梁骨,跪得笔直。
“啪!”
刑部尚书刘庸手里的惊堂木一拍,那张老脸拉得比马脸还长。
“犯妇苏棠,你可知罪?”
刘庸的声音尖细,带着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。他是柳明那边的亲戚,这事儿苏棠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,这老家伙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自己送上断头台。
“不知。”
苏棠抬起头,目光清亮,一点都不带躲闪的。
“不知?”刘庸冷笑一声,拿起桌上的卷宗,“上月二十三,城东柳府寿宴。刘夫人当堂暴毙,经仵作验尸,确系砒霜中毒。而在你的随身工具箱内,搜出剧毒砒霜一包,人赃并获!证据确凿,你还敢喊冤?”
他把那包证物往堂上一扔,“这包砒霜,可是从你的箱子里搜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苏棠答得干脆。
“那就是了!”刘庸一拍桌子,“你身为大理寺仵作,知法犯法,随身携带毒药,谋害朝廷命官夫人。按律,当判斩立决!来人,画押!”
旁边立刻有个师爷捧着供状上来,要把笔往苏棠手里塞。
“慢着。”
苏棠手一缩,没接那笔。她扫了一眼旁边的大理寺卿。
“大人,您也是审案的老刑名了。这案子,真就审得这么‘确凿’?”
大理寺卿皱了皱眉,他和萧衍有点交情,对苏棠的本事也听说过一些。他挥挥手,示意师爷先退下。
“沈棠,你有何话说?”
苏棠换了个跪姿,那枷锁沉得肩膀生疼,但她脸上一点儿痛色都没露。
“大人,我是大理寺的仵作。我的工具箱,就是我的命。平日里我也带着箱子到处验尸,但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我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她看向刘庸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“刘尚书说我带砒霜杀人。那我想问问,我带砒霜干什么?砒霜这东西,市面上管得严,但我若真想杀人,作为一个懂毒药的仵作,我有的是办法弄到比砒霜更干净利落、更查不出来的毒药。我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地把这一包显眼的粉末,放在我自己随身携带、随时可能被检查的工具箱里?”
刘庸被噎了一下,眼珠子瞪圆了:“这……这是你疏忽!或者你根本没想过会被查!”
“疏忽?”
苏棠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,“我若是这种蠢法,怕是早就死在仵作任上了,还能活到今天来这儿受审?”
她把头转回来,对着堂上三人继续说道:“再说了,我要杀刘夫人,为什么要在满堂宾客、众目睽睽之下动手?我是傻子吗?在那样的场合,我随便动一下都会被人盯着,我哪来的机会下毒?而且,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工具箱装毒药,这不就是等着让人抓吗?”
公堂上一时有些安静。
这逻辑确实太顺了。谁杀人也不会蠢到把证据揣在自己怀里,还特意往人堆里扎。
都察院的御史是个胖老头,这会儿摸着下巴,点了点头:“刘尚书,沈棠这话确实有理。这作案手法,未免太拙劣了些。一个仵作,不该这么不专业。”
刘庸脸色一变,他没想到这死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。
“那是她狡辩!虽然手段拙劣,但事实就是事实!毒是从她箱子里搜出来的,这就是铁证!”
刘庸有点急了,指着苏棠,“你别想抵赖!那宴席上的丫鬟亲眼看见你摆弄那杯酒!”
“那是她眼瞎。”苏棠冷冷回了一句,“我当时是在看那酒杯上的花纹,因为我发现那是前朝的旧物。至于那丫鬟,她是柳府的人,柳明想杀我,找个丫鬟做伪证,这很难吗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刘庸气得手抖,“柳明公子乃是皇亲国戚,岂会陷害你一个小小仵作?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山,审审不就知道了?”苏棠盯着他,“不过刘尚书这么急着要我画押,是不是怕审深了,审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?”
刘庸脸色一白,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拿不住。
大理寺卿看出了苗头,敲了敲桌子。
“行了。沈棠所言,确有疑点。这作案动机、作案手段,皆不合常理。”
他看了一眼刘庸和御史,“二位大人,此案若真是冤案,斩了错杀,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刘庸咬着牙,他知道今天这判是判不下去了。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放过苏棠。
“既然沈棠喊冤,那就再查!”
刘庸恶狠狠地说道,“但这犯人必须收监!三司会审还没完,不许释放!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大理寺卿点点头,“今日天色已晚,先将犯人押回大牢,明日再审。”
“退堂!”
衙役们齐声吼了一句,把这压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公堂气氛给冲散了些。
苏棠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往外拖。那二十斤的枷锁压得她脖颈全是汗,每走一步,铁链就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。
刚走出公堂大门,一阵冷风扑面而来。
苏棠打了个哆嗦。
就在这时,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谢顶狱卒忽然快步走了两步,借着给她扶枷锁的功夫,袖口一抖。
一个小纸团极其隐蔽地塞进了苏棠的手心里。
苏棠手指一收,不动声色地把那纸团攥紧。
那狱卒低着头,粗声粗气地喝道:“快走!别磨磨蹭蹭的!”
苏棠没抬头,任由他们把自己押进了那条阴暗的走廊。
进了牢房,枷锁没卸,只是把她手脚上的铁链给扣在了墙上的铁环里。
狱卒们走了。
苏棠立刻背过身去,借着墙角那点透进来的微弱光亮,飞快地展开那团纸。
纸很皱,上面是风影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“稳婆已带回。明日见分晓。”
苏棠看着那几个字,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。
她把纸条凑到嘴边,用唾沫湿了,在手里搓成了烂泥,抹在墙角的稻草堆里。
“好小子,没白疼你。”
苏棠靠在墙上,闭上眼,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公堂该怎么唱这一出。
只要稳婆上了堂,柳明那层皮,就得被扒下来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大理寺后堂。
刘庸连官服都没换,气急败坏地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。
“妈的!这死丫头,嘴怎么那么硬!”
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低声说:“大人,今天在公堂上,大理寺卿明显是偏向她那边。这要是再审下去……”
“再审?”刘庸把茶杯摔在地上,“哪还有时间再审!柳公子说了,明天必须结案!要是拖到那稳婆找回来,咱们都得玩完!”
他压低了声音,眼神阴狠。
“去,告诉柳公子,今晚动手。别等明天公堂了,今晚就在牢里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“弄成暴病身亡,到时候就算她有天大的冤屈,也是个死无对证。”
小厮领命,刚要转身,刘庸又补了一句:“小心那个谢顶的狱卒,那是大理寺的老人,别让他坏了事。”
小厮点点头,一闪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