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一阵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怪声,在死寂的牢房走廊里炸响。
苏棠本来靠在墙上闭目养神,听见这动静,眼皮猛地一抬。
隔壁牢房,也就是那个明天要被拉去菜市口问斩的抢劫犯,这会儿正抓着喉咙,整个人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,在烂草堆里疯狂抽搐。
“喂!死人啦!”
苏棠一巴掌拍在木栅栏上,冲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嗓子,“303号犯人出状况了!不想明天背个虐囚的罪名,就赶紧过来看看!”
那个谢顶的狱卒老张正抱着刀坐在值班室里打盹,听见苏棠这一嗓子,激灵一下醒过来。
“喊什么喊!大半夜的嚎丧呢!”
老张提着刀走过来,往隔壁牢房看了一眼。
借着墙角那盏油灯,只见那个抢劫犯已经翻着白眼,嘴边吐着白沫,不动弹了。
“妈的,怎么偏偏这时候死?”老张骂了一句,掏出钥匙打开牢门,伸手在那人鼻子底下探了探。
气儿没了。
“行了,别看了。”苏棠在隔壁冷静地说,“赶紧报上去,或者把尸体拖出来。这人死得蹊跷,刚才那抽搐的样子,不像是暴病,像是中毒。”
老张回头看了苏棠一眼:“沈大人,您这仵作的瘾还没过完呢?死就死了,明儿个反正也是要砍头的,给省了一刀。”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苏棠站起来,铁链哗啦作响,“这人明天行刑,要是死在刑场上,那是他的命。但他死在牢里,还是这种中毒的症状,到时候查起来,上面要是问你这毒哪儿来的,你怎么交代?这大理寺的牢里,还能让人随便把毒药带进来?”
老张一听这话,脸色变了。这事儿要是被上面知道,他这层皮都得被扒下来。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“拖出来。”苏棠指了指走廊,“我是大理寺的仵作官,验尸是我的老本行。虽然我现在是犯人,但这双眼还在,你把门打开,我给你验个明白,写个条子,证明他是自身体弱暴毙,你也少担待点风险。”
老张犹豫了一下,咬了咬牙:“行!沈大人,您可别给我找事。”
他打开苏棠的牢门,把那个死囚的尸体拖到了走廊中间。
苏棠走过去,蹲在尸体旁边。
没有解剖刀,没有手套。但这难不倒她。
她从袖口里抽出那根用来解闷的银簪子,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借个亮。”
老张把油灯提过来。
苏棠伸手捏开死囚的下颌骨,嘴里的味道有些冲。她没嫌脏,用银簪子探进去,压住舌头,凑近看了看咽喉。
“嗯?”
苏棠眉头皱了皱。
“把他的衣服扯开。”
老张动手把那死囚的囚服撕开,露出胸口。
苏棠用银簪子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划了一道。
那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青色,血管像是黑色的蚯蚓一样暴起。
“这哪是暴病。”苏棠冷笑一声,用簪子尖挑了一点那死囚嘴角的粘液,放在鼻尖下闻了闻。
一股极淡的、带着点霉味的苦涩气息。
“醉仙藤。”
苏棠脱口而出。
“啥玩意?”老张没听懂。
“苗疆的一种毒草。”苏棠把簪子插回发间,“这玩意儿在京城可不常见。这东西混在食物里,吃下去半个时辰内就会发作,死状像心梗,其实就是呼吸麻痹。”
苏棠站起来,看向老张:“今晚送来的饭,还在吗?”
老张愣了一下,指了指那个死囚牢房里的破碗:“就在那儿,这小子今晚胃口好,吃得精光。”
“不是胃口好。”苏棠眯起眼,“是有人想让他吃。”
她走到那个破碗边,用手指在碗底抹了一把,指尖上沾着一点残渣。
“这饭里下了毒。”
苏棠转过身,看着老张,“这死囚是三天前进来的?”
“是啊。”老张点点头,“档案上写着,流窜抢劫,杀了店主。”
“把他的档案拿来我看看。”苏棠说,“还有,看看这人的手。”
老张把尸体的一只手抬起来。
那只手,掌心平滑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虎口和指腹上连半点茧子都没有。
“这就是个抢劫杀人犯?”苏棠嗤笑一声,“老张,你在大理寺也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哪个拿刀抢劫的手这么嫩的?这分明是个养尊处优的爷们儿,连锄头都没摸过。”
老张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……”
“档案是人写的,人嘴两张皮。”苏棠打断他,“这醉仙藤是苗疆特产。柳明那柳府里,不正好就有一堆苗疆的东西吗?”
她目光冷冽,盯着那具尸体。
“这根本不是什么抢劫犯。这人是被人送进来灭口的,或者说,是送进来当替死鬼的。”
苏棠脑子里的线索一下子通了。
柳明要杀她,怕明日公堂上翻案,所以想在牢里直接弄死她。
这死囚,八成是柳明的杀手,伪装成犯人混进来,想趁机对苏棠下手。
但那个给苏棠送饭的“内鬼”,可能把下了毒的饭送错了,或者这死囚贪嘴偷吃了?
不对。
苏棠看向老张:“今晚我的饭呢?”
“啊?”老张一愣,“今儿个你公堂受审还没回来,晚饭就没送。等你回来,也没见送饭的来啊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苏棠冷笑。
柳明的人安排了这死囚进来,本意是让他动手杀了苏棠。但这死囚可能饿了,或者那个送饭的狱卒想一箭双雕,把下了毒的饭先送了进来。
结果这死囚是个贪吃鬼,把那碗本来可能是留给苏棠的、或者用来测试毒性吃了,直接把自己送走了。
“这死囚就是个饵,也是个弃子。”苏棠站起身,“他死了,反而救了我一命。要是今晚这碗饭送到我这儿……”
老张听得后背发凉,手里的刀都差点拿不稳。
“沈大人,那……那咱咋办?这可是中毒,要是上面查下来……”
“查下来就说是暴病。”苏棠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反正他明天也是死路一条。不过,这事儿咱们得记着。这证明柳明已经急眼了,他怕明天的公堂,怕那个稳婆。”
苏棠看着那具尸体,目光冰冷。
“这碗饭,就是铁证。老张,这尸体赶紧处理了,别让人看出中毒的样子。那碗,收好了,明天公堂上,这就是柳明想杀我的另一条罪证。”
老张赶紧把那个破碗收起来,像捧着个烫手山芋。
“沈大人,您可真沉得住气。这都要命了,您还能验尸。”
“干咱们这行的,见惯了生死。”苏棠转身往自己牢房走,“只有死人不会撒谎。这死囚用命给我提了个醒——明天的公堂,那就是最后决战。”
她走进牢房,靠回墙上。
走廊里又恢复了死寂。
苏棠闭上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银簪子。
醉仙藤。
苗疆。
柳明,你的底牌,我已经摸到了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苏棠猛地睁开眼。
那个谢顶狱卒老张正要开口,苏棠一个眼神制止了他。
她侧耳听了听。
那脚步声不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而是布鞋,轻得像猫。
三更半夜,除了狱卒,还有谁能进这死牢?
苏棠手缩回袖子里,握紧了那根银簪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谁?”
她在黑暗中低声问了一句。
没人回答。
但那个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了她牢房门口三步远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