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府的书房里，连着换了三遍灯油。
萧衍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摆着四样东西，每一样都足以在明天的公堂上炸个响雷。
最左边，是那个从青州带回来的银锁，虽然发黑了，但上面的“柳”、“赵”二字依然清晰可见。旁边是一张供词，那是金稳婆按了手印的，字字句句都指向十八年前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再往右，是一份尸检记录。那是风影刚从大理寺那个暗桩手里拿回来的，上面写着那个暴毙死囚的死因——醉仙藤中毒。
“醉仙藤。”
萧衍的手指在那份记录上敲了敲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“这东西只有苗疆才有。柳明为了灭口，连这种毒药都用上了，看来他是真急了。”
风影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个鸡腿啃着，听得这话，把骨头往桌上一扔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。
“急了才好啊，急了才露马脚。”风影嘿嘿一笑，“王爷，那个死囚的事儿查清了。那根本不是什么抢劫犯，就是个地痞流氓，被柳明的人收买，混进牢里想对苏大人下手的。结果那小子贪嘴，偷吃了本来该给苏大人准备的‘加料’饭菜，把自己给送走了。”
他说着，忍不住摇了摇头：“这叫什么？这就叫天理循环，报应不爽。柳明这算盘打得崩了自己的手。”
萧衍没笑，神色反而更凝重。
“这事没这么简单。柳明既然敢在牢里动手，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。这种人，最后关头往往会做出更疯狂的事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金稳婆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稳当着呢。”风影拍拍胸脯，“我把她安置在城西那个破庙里，让赵铁山亲自带人守着。那老太婆一开始吓得直哆嗦，后来听说是给王爷作证，又听说能免罪，这才安生下来。她说只要能保命，明天让她说什么都行。”
萧衍点点头，转过身，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
“这一关，能不能过，就看明天那一锤子买卖了。”
萧衍拿起笔，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下两行字。笔锋凌厉，透着股子杀气。
写完，他又看了一遍，把信封好，递给风影。
“想办法，把这封信送进去。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手里。”
风影接过信，往怀里一揣，站起身来。
“王爷放心。那牢里的老张已经被我买通了，送个信还是小事一桩。我这就去。”
风影刚走到门口，又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萧衍。
“王爷，要是明天……要是明天三司那边还是硬要保柳明，咋办？”
萧衍的手按在剑柄上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那就翻了这天。”
风影咧嘴一笑：“得嘞！有您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那您歇着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……
大理寺大牢。
苏棠还是那个老位置，靠在墙角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。
那个死囚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，地上的痕迹也被冲刷干净，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这牢房里的杀气，却并没有随着尸体消失。
那个脚步声的主人并没有现身，像是在黑暗里窥探了一阵，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。苏棠知道，那是柳明的人在观望，或者是在寻找下手的第二次机会。
她没有睡，手里捏着那根银簪子，拇指在簪头的花纹上摩挲着。
“哗啦。”
铁栅栏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苏棠立刻警觉地抬起头。
那个谢顶的狱卒老张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，上面盖着块布。
“沈大人，还没睡呢？”
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和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睡不着。”苏棠淡淡地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给您送点夜宵。”老张把托盘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，借着身体的遮挡，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团，塞进了苏棠的手里。
“风影送来的。”
苏棠手一紧，将纸团攥在手心。
“谢了。”
“您看完……处理掉。”老张说完，也没多留，转身就走了，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吼两嗓子。
苏棠等到脚步声走远，才慢慢展开那个纸团。
借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，她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字迹很熟悉，是萧衍亲笔写的。只有八个字，笔锋刚劲有力。
“明日翻案，有我莫怕。”
苏棠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她把信纸揉成一团，放进嘴里，硬生生地咽了下去。
粗糙的纸张划过喉咙，有些涩，有些苦，但落进肚子里，却变成了一股子热气，散到了全身。
这几个月的经历，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从刚穿越过来时被那个狠心的父亲赶出家门，到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一步步爬到大理寺仵作的位置。她见过了太多的死人，也看惯了活人的鬼心眼。
原主苏棠那个便宜爹，一辈子都想查清柳贵妃的底细，结果搭上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。
“苏棠。”
苏棠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你爹没做完的事，这一回，我替你做完了。你受的那些委屈，明天咱们也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”
她闭上眼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耳边是牢房里耗子爬过的声音。
但她的心跳却异常平稳。
那种即将要上战场的紧张感，反倒让她觉得无比清醒。
……
第二天，天还没亮。
大理寺的门口就已经停满了马车。
今日是三司会审的最后一天，也是定案的一天。刑部尚书刘庸一大早就来了，身上穿着崭新的官服，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他在心里盘算得好好的，只要今天一锤定音，苏棠的人头落地，那个知道太多的稳婆就算是找回来也没用。
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
公堂上，三张大椅已经摆好。
大理寺卿坐在中间，脸色有些凝重。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在左边，手里拿着茶碗在喝顺气茶。刘庸坐在右边，正拿着惊堂木在桌上比划。
“带犯人！”
刘庸一声高喊，声音里透着股子尖锐。
“哐当——”
牢门打开。
苏棠从阴影里走出来，身上依然是那身囚服，脖子上依然是那个沉重的木枷。
但她的背挺得笔直，眼神亮得吓人。
她一步步走上公堂，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审判台，又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证人席。
“苏棠，昨晚可想清楚了？”
刘庸皮笑肉不笑地问，“若是想清楚了，就赶紧画押，本官还能给你个痛快。”
苏棠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撞上刘庸的视线。
“想清楚了。”
苏棠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公堂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想的是，今儿这公堂，怕是要换换了。”
刘庸脸色一变：“你休要胡言乱语！死到临头还敢装疯卖傻！”
“是不是胡言乱语，大人看看这个就知道了。”
公堂外，忽然传来一声高喝。
“证物到——！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只见风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，上面盖着红布。
而在他身后，跟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婆，正是金稳婆。
萧衍也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蟒袍，那是只有亲王才能穿的礼服。他没看那三个主审官，径直走到苏棠身边，伸手把她身上的木枷一把扯了下来。
“当！”
木枷摔在地上，砸出一地木屑。
“本王来翻案。”萧衍看着刘庸，冷笑一声，“刘尚书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