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——”
沉重的铁链子被狱卒从栅栏门上解下来,那动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特别脆。
“沈大人,走好。”谢顶的老张把门推开,脸上堆着笑,哪还有半点之前的死样,“以后有什么事儿,您言语一声。”
苏棠没理他,只是理了理袖口,迈步走了出去。
从大理寺大牢到外面的那条路不算长,也就几十步。但这几十步,苏棠走得很慢。牢里的空气湿冷、发霉,带着股散不去的馊味,每走一步,那味道就淡一点,取而代之的是外面飘进来的尘土味和马粪味。
走到那扇漆黑的铁门前,苏棠停了一下。
她伸手推开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这一声长音刚落,一道刺眼的光就直直地扎了过来。
苏棠下意识抬手挡在眉骨处,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正午的大日头挂在头顶,把大理寺门口的青石板晒得发白。街对面,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叫个不停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
旁边传来一声吆喝。
苏棠转头一看,风影正蹲在台阶下的石狮子旁边,手里拿着根刚咬了一半的糖葫芦。看见苏棠出来,他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,含糊不清地跑过来。
“哎哟喂,沈大人,您可算出来了!再不出来,我都要进去陪您了!”
风影嘴里那一堆糖和山楂,把脸都撑圆了,看着滑稽。
苏棠看着他那副馋样,本来紧绷的嘴角忍不住松了松。
“吃什么不好,吃这个。”
“这不是庆祝嘛。”风影把最后一口咬下去,拍了拍手,“王爷都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,我也跟着站,腿都酸了。”
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萧衍就站在马车旁。
他今天没穿朝服,一身墨色的常服,连腰带都没系正,看着不像个王爷,倒像是在路边等人回家的大哥。他手里拿着个马鞭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子。
看见苏棠出来,萧衍停了手里的动作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。谁也没说话,但那眼神里头的东西,比说一万句都管用。
苏棠这几天在牢里想的那些个委屈、后怕,这会儿像是被风吹散了。
萧衍把手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很宽,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茧子,看着就稳当。
苏棠没犹豫,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。
萧衍的手指猛地收紧,那一瞬间的力度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没了。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,只是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有些哑,“回家。”
苏棠点点头,刚想抽回手,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“快点!磨蹭什么!”
几个衙役押着个犯人从侧门出来了。
那是柳明。
他已经被五花大绑,背上插着个写着“斩”字的木牌。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乱成一团,整个人灰头土脸,哪还有半点之前那副贵公子的模样。
看见苏棠,柳明死灰一样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一股狠毒,死死盯着她。
“苏棠……”
他嗓音粗粝,像含着沙砾,“别以为这就完了。赵家的人,死也不会认输。”
苏棠停下脚步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认不认输,阎王爷说了算。你去了下面,替我给你爹问个好。”
柳明突然挣扎了一下,被衙役一脚踹在腿窝上,跪倒在地。
“妈的!老实点!”衙役骂骂咧咧地拖着他起来。
就在柳明被拽着往前踉跄的时候,苏棠注意到他的脖领口松开了,露出一块被红绳系着的玉佩。
那玉佩成色极好,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时候,还透着股温润的光。玉佩的样式很老旧,是典型的前朝宫造办的手艺。
苏棠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那是柳贵妃生前最爱戴的一块平安扣,她在卷宗里见过画像。
“等等。”
苏棠突然开口,声音冷硬。
衙役们一愣,看了一眼旁边的萧衍。萧衍微微颔首,衙役们才没动。
苏棠走过去两步,站在柳明面前。
“这东西,哪来的?”
她指着那块玉佩。
柳明咧开嘴,露出一口带血的牙,“我妈留给我的。怎么,你想抢?”
苏棠没理他的挑衅,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。她想知道这玉佩里藏着什么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块玉佩上。
“你干什么!”柳明吼了一声,想往后缩。
但他被绑着,动弹不得。
就在苏棠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玉质的一瞬间——
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接窜进了天灵盖!
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画面,这一次,她像是直接被人拽进了另一个时空。
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。
苏棠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昏暗的寝殿里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,还有那种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。
床边,跪着一个女人。
那背影苏棠很熟悉,是年轻时候的柳贵妃。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漆的药碗,背影有些颤抖。
床上躺着个枯瘦的老人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那是先帝。
“陛下。”
柳贵妃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谁,“该喝药了。喝了这碗药,身子就好了。”
先帝费力地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柳贵妃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爱妃啊……”
先帝喘了口气,声音微弱,“朕待你不薄……是不是?”
柳贵妃端着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药汁洒出来几滴,落在明黄色的被面上。
“陛下自然是待我不薄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下一秒,她把手里的碗凑到了先帝嘴边,动作快得有些不像话。
“那陛下就……多喝点吧。”
柳贵妃低声说着,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。
她捏着先帝的下颌,把那碗漆黑的药汁,强行灌了进去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先帝呛咳着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柳贵妃,像是不认识这个枕边人。
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那双枯瘦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两下,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,打在床沿上,“啪”的一声。
这一声,在寂静的寝殿里,像是雷劈一样。
苏棠猛地睁开了眼。
“呼——”
她大口喘着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眼前的阳光重新变得刺眼,街道上的知了声吵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苏棠!”
萧衍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,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,这会儿全是焦急,“怎么了?哪不舒服?”
苏棠没说话。
她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。她伸手一摸,满手的泪。
她刚才看到了。
不是赵崇文动的手,也不是什么迷药。
是柳贵妃。
是她亲手一碗药,把先帝送走的。
“她杀了他……”
苏棠喃喃自语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不是帮凶,是主犯。先帝……是柳贵妃亲手毒死的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拖远的柳明,眼神瞬间变得森寒。
“柳贵妃……”
苏棠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种恶心感压下去,抓着萧衍的手臂才站稳了脚,“那个玉佩里,有柳贵妃的念想。那是她谋杀先帝的‘战利品’。柳明一直戴在身上,他早就知道!”
柳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在远处回过头,冲着苏棠露出一个诡异的笑,然后被衙役推搡着消失在街角。
风影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,挠了挠头:“什么杀谁?沈大人,您别吓我啊,您要是晕倒了,王爷非得把这大理寺拆了不可。”
苏棠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,那是生理性的反应,也是对那种人性的寒意感到战栗。
“回去说。”
她看着萧衍,眼神比刚才更沉了,“这案子,还没完。赵家的债,比咱们想的还要深。”
萧衍看着她苍白的脸,没再多问,只是把她扶上了马车。
“坐稳。”
他跟着上了车,放下车帘,“回王府。”
马车骨碌碌地动了起来,碾过青石板路,向着王府的方向跑去。
苏棠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海里还是那个喂药的动作。
那是真实的历史,被柳明当成宝贝一样挂在脖子上的罪恶。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车窗外。
路边的一个摊子上,有个小孩正拉着大人的手买糖葫芦。
那糖葫芦红彤彤的,看着很喜庆。
“萧衍。”
苏棠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萧衍应了一声。
“今晚加个菜。”苏棠说,“我想吃肉,很多肉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随后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。
“让厨房烤只全羊。”
他看着苏棠,“够不够?”
苏棠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虽然脸色还白着,但那股子精气神儿回来了。
“够。最好再来壶酒,庆祝咱们又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她有些乱的长发别到了耳后。
那动作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珍视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