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府的书房里,这会儿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。
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全羊腿还冒着热气,油滋滋的,也没人动。风影本来还想着这一路跑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,结果刚伸手想撕条腿肉,就被萧衍那眼刀子给瞪了回来。
“出去守着。”
萧衍就把这四个字扔下,然后转身把书房门给关严实了。
风影捧着没撕下来的羊肉,站在门口风中凌乱:“不是……王爷,我也想知道真相啊,干嘛防着我?”
屋里。
萧衍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茶,推到苏棠面前。
“喝口水,慢慢说。”
苏棠端起茶杯,手还有点抖。那是刚才残念闹的,脑仁儿现在还突突地疼。她喝了一大口,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,才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散了点。
“萧衍,我看见了。”
苏棠放下杯子,抬起头,眼神很沉,“先帝不是暴毙。是被喂药喂死的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背后的肌肉紧绷了起来。
“是谁?”
“柳贵妃。”
苏棠吐出这三个字,哪怕自己亲眼所见,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,“不是赵崇文动的手,也不是什么下毒的丫鬟。就是柳贵妃,她跪在床边,亲手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,硬生生灌进了先帝的嘴里。”
萧衍的手猛地握紧了椅背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他低声喃了一句,声音有些哑,“我一直觉得先帝走得蹊跷。那时候柳贵妃正是盛宠,先帝一死,新帝登基,她成了太妃,看似尊贵,实则被打入冷宫。现在想来,这哪是惩罚,这是她自愿的。”
“她是赵崇文的人。”苏棠接过话头,“她是为了给赵崇文铺路,也是为了给她那个儿子——柳明,腾位置。”
苏棠从旁边扯过一张白纸,拿起毛笔,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个图。
“咱们把这事儿捋一捋,这局棋,下了快二十年了。”
她在纸的最上头写了个“赵崇文”。
“赵崇文是主谋,也是那孩子的亲爹。他在朝中布局,负责把柳贵妃送进宫,又负责在外面接应。”
苏棠在赵崇文的名字下面,又写了两个字:阿依。
“那个苗疆的圣女阿依,负责提供毒药。那种醉仙藤,还有那种让人查不出来的苗疆奇毒,都是她弄进来的。”
她在中间写了“柳贵妃”三个字。
“柳贵妃是执行者。她用美色迷惑先帝,最后在病榻前动手。这碗药,就是大梁皇权更替的开关。”
接着,她在旁边又写了个“柳明”。
“柳明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。他是这俩人的种,从小就被当作复仇的武器养着。他在外面隐姓埋名,等着这一天的到来。”
苏棠看着这张纸,冷笑了一声。
“五个人。五个魔鬼。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萧衍看着那张纸,目光深沉。
“证据呢?”
“柳明已经伏法,柳贵妃死在了冷宫,赵崇文畏罪自杀,阿依回了苗疆不知所踪。”苏棠把笔扔在桌上,“这看起来像是个死局,死无对证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苏棠手指点了点那个“柳贵妃”。
“柳明脖子上的那块玉佩。那是柳贵妃随身携带的东西。我刚才触碰的时候,感受到的不只是杀意,还有一种……解脱。”
“解脱?”
“对。她杀先帝的时候,虽然手抖了,但心里是觉得解脱的。她觉得那是她给赵崇文最好的礼物,也是给她儿子最好的礼物。”
苏棠深吸一口气,“这虽然不能当呈堂证供,但对于史书来说,这就够了。”
她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蘸饱了墨。
“我要把这个写下来。”
苏棠开始动笔。
她的字不像那些大家闺秀般娟秀,反而带着股子锋利劲儿,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那个秘密钉死在纸上。
“《先帝驾崩案卷宗补录》。”
她一边写,一边念叨着。
“经查,先帝之死,实为赵崇文与柳贵妃合谋之局。柳贵妃借侍疾之名,于寝宫内亲手灌药弑君……”
写到这里,苏棠的手稍微停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那个画面。先帝那双浑浊绝望的眼睛,还有柳贵妃那张虽然美丽却扭曲的脸。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?
枕边人变成索命鬼。
苏棠摇了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,继续往下写。
“赵崇文负责谋划,苗疆阿依负责提供毒物,柳明负责外围接应。此四人,皆为大梁罪人。”
写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,苏棠的手腕有点酸。
她落下最后一个句号,看着那未干的墨迹,忽然有些恍惚。
墨迹慢慢晕开,像是一朵黑色的花。
苏棠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名字。
沈怀安。
原主的父亲,那个一辈子都在追查真相,最后莫名其妙“病逝”的清官。
还有一个孙御史。
这两个名字,在卷宗里只是一个个冰冷的墨字,但在苏棠看来,那是两条人命。
沈怀安当年查到了赵崇文的贪墨案,其实离真相只差一步。他发现了苗疆毒药的踪迹,结果被灭口了。
孙御史后来接手,查到了柳贵妃的宫闱秘事,也被灭口了。
一代又一代人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就想把这天捅个窟窿,看看背后的真面目。
结果都死在了半道上。
“苏棠?”
萧衍看她发愣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写完了?”
苏棠猛地回神。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,看着萧衍,笑了笑。
“写完了。”
她伸手把那纸上的墨吹干,动作很轻。
“沈怀安没做完的事,孙御史没做完的事,这回,算是替他们结了。”
苏棠把那张纸折起来,装进信封里,用浆糊封好口。
“这个,明天一早送去大理寺。让大理寺卿把它归档。不管皇上愿不愿意看,这历史,得有人记着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柔和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伸手拿过那张纸,放在桌上,“今晚别想这些了。吃肉。”
这时候,门外忽然传来风影那咋咋呼呼的声音。
“王爷!沈大人!吃不吃啊?那羊腿都凉了!我不进去送,您二位也不能饿着啊!”
苏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这小子,耳朵倒是尖。”
她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走,吃肉去。这案子结了,我也该补补了。”
萧衍跟着站起来,顺手把桌上的茶盏递给她。
“以后这种拼命的事,少干。”
“得嘞。”苏棠接过茶盏,一口喝干,“下次要是再进大牢,记得给我送只烧鸡,别光送纸条。”
萧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想笑又憋回去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,月亮正好。
风影正蹲在石阶上,手里抓着个大蹄髈啃得满嘴流油。
见两人出来,他含糊不清地举着手里的肉:“沈大人,您看这肉,嫩不嫩?”
苏棠走过去,看着那盘肉,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。
她没忍住,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坛子酒。
“给我倒一碗。”
风影愣了一下:“沈大人,您喝酒?”
“怎么?只许你们男人喝?”苏棠接过他递来的碗,在那坛子上闻了闻,“好酒。”
她端起碗,对着天上的月亮举了举。
沈怀安,孙御史,还有那些被埋没的真相。
这一碗,敬你们。
苏棠手腕一翻,一口干了。
辣酒入喉,呛得她眼眶发热。
她把碗一摔,抓起筷子就往那羊腿上戳。
“吃肉!”
风影看傻了眼,转头看萧衍:“王爷,沈大人这是……入乡随俗了?”
萧衍看着苏棠那狼吞虎咽的样,眼神里全是笑意。
“她是饿急了。”
他也走过去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最好的肉,放进苏棠碗里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苏棠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:“那可不一定,风影那眼神都绿了。”
风影:“……”
他默默咬了一口手里的骨头。
真是伴君如伴虎,伴食更如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