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全羊宴吃完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风影这小子大概是饿狠了,啃完两条羊腿,打了个哈欠就溜回下人院里补觉去了。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,连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。
苏棠没急着回屋。
她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,溜达着到了王府后院的那几级石台阶前。这地儿她熟,以前没事儿的时候,老爱坐这儿发呆。
她一屁股坐下,伸了个懒腰。
这石阶凉沁沁的,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,特别舒服。刚才那杯酒劲儿有点大,这会儿脑瓜子还有点晕乎,但心里头那个敞亮,那是真没话说。
身后传来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苏棠没回头,光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谁。
那脚步声不轻不重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那是练武之人的习惯。
萧衍走到她跟前,也没嫌地上脏,直接撩了撩衣摆,在她旁边坐了下来。
“怎么不去歇着?”
他手里还提着个小小酒壶,俩小杯子。
“吃撑了,消消食。”苏棠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个地儿,“这大半夜的,王爷不睡觉,跑出来赏月啊?”
萧衍把酒壶放在两级台阶中间,倒了两杯。
“这院子是我的,还要你批准?”
“得嘞,您是爷。”苏棠端起一杯,抿了一口,“嗯,这酒不错,比刚才风影喝的那个强。”
两人都没说话,就这么坐着,喝了两杯闷酒。
夜风有点凉,吹得苏棠脖颈子缩了缩。
“在大牢里的时候,”萧衍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在想什么?”
苏棠捏着那个小酒杯,指腹蹭着杯沿粗糙的纹路。
“想什么?”她轻笑了一声,“我想,要是这回真栽了,脑袋落地了,这世上还能有谁记得我苏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不太圆的月亮。
“我在想,我会不会就像那些死囚一样,被往乱葬岗一扔,连块碑都没有。然后过个三五年,京城里的八卦一换,谁还记得镇北王府还有个能验尸的仵作?”
萧衍侧过头看她。
月光底下,苏棠的侧脸看着特别柔和,不像平日里那个咋咋呼呼、敢跟死人打交道的女汉子。
“会记住的。”
萧衍说得笃定。
“记住什么?一个冤死鬼?”
“记住一个让权臣伏法、让真相大白、让死者开口说话的仵作。”
萧衍把酒杯放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动过,“大梁的史官,得给你留一笔。哪怕只有三行字,那也是你拿命换来的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萧衍这人平时嘴笨,说好听的话那是真的少。但这会儿,这几句话听着虽然硬邦邦的,却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行啊,有这三行字,我这趟就不算白来。”
苏棠从怀里摸索了一阵。
她这身衣服还是出狱时候穿的,旧是旧了点,胜在兜大。
她掏出个东西,递了过去。
那是个白瓷的小瓶子。
瓶子不大,看着还挺精致,但这会儿瓶身被磨得有点花了,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着的。
萧衍接过来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沈怀安的遗物。”苏棠说,“也就是我那便宜爹留给我的。这瓶子里装的,是他当年从先帝御膳房里偷出来的残渣——也是他死的导火索。”
苏棠看着那个瓶子,眼神有点恍惚。
“从第46章拿到这玩意儿开始,我就一直带着。以前我不懂,这破瓶子有什么好藏的。后来才知道,这哪是瓶子,这是命。”
她指了指瓶子。
“里面残留的毒物成分,和我在柳明玉佩里感知到的,还有那死囚胃里的,一模一样。这证据链算是彻底扣上了。”
苏棠拍了拍大腿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沈怀安一辈子没做完的事,孙御史把命搭进去也没查清的事,这回,算是让我给结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萧衍,“这瓶子,放你这儿吧。我不敢留了,怕哪天再给我招来什么横祸。”
萧衍把那个瓷瓶握在手心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瓷器传过来。
他看着苏棠,眼神很深。
“苏棠。”
“咋了?”苏棠被他那正经八百的样子弄得有点不自在。
萧衍把瓶子收进怀里,紧贴着胸口。
“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进牢里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慢,一字一顿,不像是在说什么承诺,倒像是在宣誓。
“那柳明想要你的命,都没问过我同不同意。以后谁想动你,得先把这层皮扒了。”
苏棠眨了眨眼。
这话听着有点糙,但这会儿听着怎么就那么顺耳呢?
她看着萧衍那张冷峻的脸,忽然觉得这男人也没那么不可靠近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点点头,嘴角翘了起来,“所以我才敢把瓶子给你。”
她身子一歪,也没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,直接把脑袋靠在了萧衍的肩膀上。
萧衍浑身僵了一下。
那种僵硬的感觉透过肩膀传了过来,苏棠甚至能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。
但他没躲。
过了那么两三秒,苏棠感觉到肩膀底下那块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。萧衍甚至还稍微往下沉了沉身子,好让她靠得更舒服点。
“喂,”苏棠闭着眼,小声嘟囔,“你以后要是再这么端着,我可不理你了。”
萧衍没说话。
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,慢慢抬起来,犹豫了一下,最后轻轻落在了苏棠的脑袋上。
那手很大,掌心有点粗,带着剑茧。
但他摸头的动作却很轻,像是怕把她碰碎了。
“睡吧。”
他在她头顶说,声音低沉,带着点鼻音,“明天还要去大理寺归档。”
苏棠没应声。
她这会儿酒劲上来了,又吃了顿饱饭,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落地了,这会儿靠在这个暖烘烘的肩膀上,那是真不想动弹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远处,王府的更夫敲了一下梆子。
“笃——”
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萧衍感觉到肩膀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侧过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露出个极浅的笑意。
他没动,就这么坐着,让她靠着。
月亮照在两人身上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,最后融成了一块儿。
苏棠的袖口里,那张还没吃完的糖葫芦纸被风吹得微微抖动,差点掉下来,又被萧衍两根手指夹住,塞回了她的袖子里。
“邋遢鬼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全是无奈。
